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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選刊(微信公眾號)
 

一滴水見太陽

 
賀紹俊

杜斌很會講故事。 這是他寫小說的一大優勢。《天上有太陽》讓你有恨不得一口氣讀下去的吸引力。

小說寫的是經銷太陽能熱水器的故事,據說杜斌一直就在南方從事這方面的工作,毫無疑問,小說里面一定有他自己的親身經歷,他拼搏在商海,盡嘗其中酸甜苦辣,這是最直接也最鮮活的小說素材。但杜斌又不僅僅是一位單純憑閱歷和經驗進行寫作的作家。早在經商之前,他就開始文學創作,稍微嶄露頭角卻戛然而止,投筆從商了。不過他的敘述能力和文字功底已經凝固在他的思緒中, 即使十多年之后重新拿起筆, 仍然顯示出他的老道來。小說的結構就是精心搭建起來的。小說基本上可以說是一部形象的珠江三角洲太陽能熱水器開發史。王高峰是這一事業的開山鼻祖,他帶出了一批徒弟,這些徒弟又分別以體面或不體面的方式離開了他,后來都成了呼風喚雨的大小老板,在太陽能熱水器的開發銷售上各顯神通。但杜斌并不是按照時間邏輯平鋪直敘地講述這段歷史,而是將幾十年豐富的歷史內容嵌入王高峰自己六十歲生日這一天的日程里。小說不僅故事精彩,語言也很生動,小說所寫的幾個主要人物性格豐滿, 形象躍然紙上。我特別欣賞作者的敘述能力。他很善于使用動詞,從而使所刻畫的場景化作了一幀幀充滿動感的畫面。比如我讀到吳天明在大排檔與三個澳門黑社會打架的這一段描寫時,便大呼過癮。作者不去靜止地描寫人物的內心心理,而是抓住關鍵性的行為,透過這些行為能夠揭示出人物當時的心理狀態。如先寫吳天明起身準備迎戰時,突然說要撒泡尿,他無所顧忌地對著大街尿起來,這段描寫既表現出他的不羈性格,也顯示出他在危急關頭的冷靜,實際上他借尿尿的空隙在謀劃。接下來寫他輕松朝三個人走去,突然抄起街邊燒烤攤的火爐子向三個人砸去,作者連續一串動詞 : 彎身、抄起、一轉、一甩,然后是火紅的木炭天女散花般撲向三個黑社會,這一氣呵成,仿佛就是動作片中的一段精彩鏡頭閃現而過。讀了這段描寫,不禁讓我想起了《水滸》中“魯提轄拳打鎮關西”的名段。杜斌或許就是從這些文學經典中獲得啟發的吧。

小說同時也是作者以一名親歷者的身份表達了他對中國改革開放、發展經濟的這段歷史的認識。小說雖然寫的是太陽能熱水器在珠江三角洲的開發,但一滴水能夠見太陽。作者所寫的太陽能熱水器開發中的種種人物和現象,具有普遍性和典型性,可以說,小說比較客觀真實地反映了中國上個世紀從九十年代到新世紀之初這一歷史階段的經濟發展的基本特征。這一段的經濟發展最突出的特征便是蓬勃而又混亂。也正是因為有蓬勃而又混亂的大背景,才可能既造就出敢闖敢干而又心存善良的王高峰,也產生了無法無天且流氓成性的吳天明。也正是因為有蓬勃而又混亂的大背景,才可能出現這樣的推銷場景 : 為了爭取到一個客戶,王高峰親自將客戶裝修用的電器一件一件地搬上十幾層高的樓房 ; 也可能發生這樣的競爭 : 吳天明派人偷偷損壞天峰公司在小區安裝好的太陽能熱水器,拍成照片制作成宣傳單,到處散發,直到把天峰公司的聲譽搞臭。同時,也正因為這一階段的經濟發展處于蓬勃而又混亂的大背景下,我們也就能夠理解了,為什么作者筆下的人物幾乎一個個丑陋不堪。我們社會突然之間大轉型,一切以經濟為中心,舊有的社會倫理道德已經不適應經濟時代的要求,新的倫理道德又沒有建立起來,因此那些大大小小的老板發了財以后,就不約而同地放縱起欲望。吳天明就很得意地說,他是“除了不賭博,不吸毒,吃喝嫖,樣樣精通,三毒俱全。 ”甚至像王高峰這樣有所自律的人也公開地將小秘當小三。小說重點塑造了吳天明這個人物,他雖然出身貧寒,但利欲熏心,無惡不作,然而在那個混亂時期,吳天明這樣的惡人反而能把事情做成功,他甚至總結出他成功的經驗是 “權力 + 明星 + 金錢 = 無敵” 。吳天明在小說中不僅沒有受到任何懲罰,而且他的公司越做越大,本人也成為了威震一方的大企業家,還當上了太陽能協會的副會長。吳天明這樣的形象讓我們震驚,但我想,這決不是作者的憑空虛構,在現實生活中吳天明這樣的人物也不會是個案。小說通過吳天明、李長安等人物的塑造,揭示了這樣一個嚴峻的事實 : 中國的經濟發展是付出了沉重的精神代價的,在起步階段,惡一度成為了經濟的推動力。有人在討論中國的經濟發展時,認為中國最早一批老板的原始積累是問題重重的。杜斌仿佛是要通過塑造吳天明這類人物形象來證明這一觀點。正是從這個角度說,這部小說具有較強的歷史真實感。

杜斌寫這部小說著重在揭露,他在揭露真相上毫不留情, 因此也使小說具有強大的震撼力。但讓我感到遺憾的是,作者僅僅滿足于揭露,而忽略了在揭露中進行批判和反思。當然,我在閱讀中也能感受到杜斌對他所寫的種種丑惡現象是持批判態度的,他也相信,正氣和善良的陽光能夠普照商界和人心。這大概就是作者將小說取名為“天上有太陽”的用意之一吧。因此小說中也寫到商戰之中一些美好的東西。比如王高峰這個人物,可以看出作者從本意來說,是想將其塑造為一個與吳天明截然相反的老板形象。又比如,小說中還寫到一個為災區發起太陽能行業募捐活動的感人情節。在這次募捐活動上,還有一段老板們的對話和論辯,涉及到如何認識金錢、公平和平等,如何認識當時所倡導的“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等等 ; 這段對話和論辯比較集中地傳達出作者所要批判和反思的內容。但可惜的是,這方面的敘述比較零散,被大量揭露性的敘述沖淡了。也許是作者的親身經歷中,那些揭露性的內容太凸顯,給他留下的印象和刺激太強大, 因此在寫作中, 不由自主地跟隨著生活邏輯走。但一部小說如果過于強調生活邏輯,很可能墜入自然主義的敘述之中。好小說應該以藝術邏輯統領生活邏輯。也許這部小說若能在情節發展和主題表達上適當加強藝術邏輯的分量,將會使作者心中的那顆太陽更加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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