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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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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2期《芒種》
 

帥府廣場上的新娘子

 
劉嘉陵
  沈陽城南,帥府廣場上,七米高的張學良戎裝雕像右后方,一個新娘子正在拍婚紗照。天氣晴朗,藍天白云襯著盛開的桃花,桃花襯著紅色的無袖落地婚紗。一個小伙子為她扯起飄逸的蕾絲邊裙帶,黑色西裝的新郎官站在攝影師那邊,還有個小伙子站在側面,雙手操著一面圓圓的銀色反光板。
  該叫她準新娘吧,婚禮還要過些天,那時婚紗就換白色的了,代表圣潔。這是西方的習慣。中國人更喜歡紅色,但結婚當日,新娘子大多還是穿白色婚紗,因為有個奇怪的說法:穿紅色或粉色意味著二婚。也有新娘子不理這一套,就穿紅色的拍照、也上婚禮了,怎么著吧?現在,帥府廣場上這位新娘子屬于哪一種呢?
  她身材頎長,長得很漂亮(當然有化妝的功勞),年齡大約二十六七甚至還大些,手捧一束紅玫瑰,盤起的黑發上別著些小紅花。新郎官個子也很高,戴著眼鏡,黑色西服里襯衫雪白。過會兒,他也走過去,兩人一塊兒擺起拍照的姿式,微笑著。
  忽然,新娘子回過頭,向灰色起脊高墻的帥府大門那兒張望。
  她聽見了什么?一百多年前娶親響器班子的喧鬧吹打聲嗎?十四歲的張學良和十七歲的于鳳至成婚盛典已經開始了嗎?帥府大院里搭建的戲臺上賀喜的京戲《龍鳳呈祥》正在上演嗎?“昔日梁鴻配孟光,今朝仙女配襄王。暗地堪笑奴兄長,安排毒計害劉王……”她和她的高個子新郎官比那對民國小新人都大了一旬上下,而時間卻在一百多年后。“女大三,抱金磚”,張家老帥對兒子婚事極中意,這也是其中一項。少年張學良卻沒那么中意,但還是屈從了“父母之命”,與知書識禮的“大姐”做起夫妻,生了三男一女。后來又在“大姐”的寬容下,從天津接來“小妹”,還為她蓋了座赭紅色的二層日式小樓,里面該有的之外,另有舞廳和鋼琴房,法式家具為主,人稱“趙四小姐樓”,就在廣場東北方向,百十來米遠。
  張、于婚慶三十多年后,帥府廣場以南一條叫南關的橫街上,又一個大戶人家也吹吹打打操辦起婚禮。那已是二十世紀中葉,沈陽城的新派人物成親,都先穿起西裝和白色婚紗拍婚照。也是桃花盛開的時候,擁有南關半條街店鋪、房產的人稱“郭半街”的大財主家娶兒媳婦,南關街頭站滿了瞧熱鬧的人們。
  郭家長子是剛從上海交大歸來的大學畢業生,新娘子則是東北大學預備校的學生。這樣一樁當時少見的高學歷婚配轟動了半個沈陽城,但新娘子嫁的并不是前不久還在熱戀的情人,那個小伙子也是東北大學預備校的學生,也是富家子弟。他們的戀情是用多少場早期黑白電影、多少次小河沿觀荷、多少封派克鋼筆一字一字寫成的厚厚的情書撐起來的?誰也說不清楚。戀情持續了幾年,從他們讀國高(國民高中)起,到雙雙作為尖子生被選入東北大學預備校。 
  終于有一天,前戀人帶著她乘坐豪華馬車,來到他家的深宅大院,去向父母稟報婚姻大事。小伙子剃著精精神神的平頭,用沈陽老人夸帥哥時喜用的話講,“毛嘟嘟的大眼睛”,穿著黑色立領學生裝。他的戀人梳著齊耳短發,留著劉海兒,穿著陰丹士林藍裙和紅毛衣。那個大戶人家的雇工們從一個個店鋪的門窗里瞧著這對戀人,都不禁贊嘆:“才子佳人!”
  那家父母見那洋學生言談舉止都還得體,又聽說也出身富家,和兒子一樣,都已跨進了大學門檻,不禁微微頷首,相視一笑。該進入下一項程序了:合婚。女方把她的生辰八字留下,就走了。小伙子送戀人出了大門,上了黃包車,兩只手在指尖上緩緩分開。黃包車跑在沈陽城南橫街上,南關的夕陽金光爍爍。
  次日上午,老夫人著人請來算命先生,出示了兩個孩子的生辰八字。算命先生是沈陽城“五大命相大師”之一,在中街有固定鋪面(雖然小了點),出場費即若干塊大洋,戴著圓圓的平光眼鏡,瓜皮帽,長袍馬褂,一身腐氣。可若無這身腐氣,老夫人還不認呢。老夫人投身萬國道德會東北分支的“恢復固有道德”大業多年了,她們的領導者兼偶像王大善人就是這派頭。
  “命相大師”瞇縫眼睛,搖頭晃腦開始工作,十指掐來掐去,嘴里叨叨咕咕。光景有些不妙啊,倆“小人兒”一個屬雞,一個屬猴,這叫“龍虎如刀錯,雞猴不到頭”。這且不論,屬猴的還是女方,比男方大一歲,這又叫什么呢?叫“女大一,不是妻”(“女大三”才“抱金磚”呢)!
  大師走后,老夫人和老頭子商議片刻,把決定說給兒子。兒子臉色大變,渾身篩糠似地顫抖,混亂不堪地向母親陳述民國已經三十多年、國人的婚配方式也應與時俱進等道理,歷數書香門第出身的戀人智識加賢惠、新學融舊美等一條條優長,苦求母親復議。母親眉眼間似有幾絲不忍,后命兒子起身,容爹媽再合計合計。
  午后,老夫人又乘黃包車去了中街“命相大師”那里,從懷中掏出另一對男女的生辰八字,一蛇,一猴,求“大師”再合一次婚。“大師”又瞇縫起眼睛,搖頭晃腦念念有詞,忽從平光鏡片后面裂開眼瞼,瞪圓了眼睛,道:“這對正合適!福祿鴛鴦,智勇雙全,功業垂成,足立寶地,名利雙收,一生幸福!”又道:“天作之合,天作之合!”遂操起毛筆,捏著黑油油的袖口,在一方紅紙上寫下兩行豎排小字:“乾造某年某月某日某時建生,坤造某年某月某日某時建生……”
  女方仍是東北大學預備校那位洋學生,男方卻換上了她的戀人的大哥。那時候女大學生金貴得很,家境又好,生得還不高不矮肥瘦適中,大哥則因多年戰亂一直未曾婚配,肥水豈能再流外人田?老夫人于是又點了回鴛鴦譜,讓大哥娶下準弟媳。
  現在我們清楚了,沈陽城南關街上正在辦喜事的郭大財主家,新娘子曾經的戀人正是郭家二帥哥。
  小伙子聞聽家里的最新安排大慟,撲通一聲跪在廳堂,淚流滿腮,而老夫人——“萬國道德會”東北分支的熱心信徒卻再無一絲不忍。小伙子跪了整整一夜,據說是整整一夜,要不今天的電視劇里為何老出現這樣的場面?可到底,他還是白跪了。
  事不宜遲,郭家老大婚慶很快備辦完畢。前夜,郭家二帥哥淚痕未干地懇請母親:“讓我再見我嫂子一面……”說到“我嫂子”三個字時,止不住又嗚咽起來。郭老夫人這回發了慈悲,準了兒子請求,郭家二帥哥在一間屋子里和“嫂子”談了許久。“嫂子”好生勸慰了“小叔子”一番,她對重新洗牌的婚配并無異議,若她堅決不從,兩人便可用私奔來捍衛愛情。但她沒有,一下子相中了更有風度也更成熟的郭家長子,稱心如意地做起原戀人、今小叔子的“嫂子”。郭家大帥哥呢,那位從大上海歸來的接受過現代教育的理工科高級知識分子,也默認了父母的安排,接受了原本的“弟媳”。
  迎親的嗩吶、鑼鼓、鞭炮聲響徹南關街頭,郭家二帥哥臥在大宅院東北角的柴垛后面哭泣,蓬頭垢面,衣衫不整,昔日東北大學預備校高材生的風采哪還有一星半點?他哭了一整天,后來就睡著了,醒來即開始瘋癲。先是小瘋,家人不在意,漸至大瘋,大吵大鬧,攻擊性越來越強,郭老夫人遂命下人用鐵鏈把他鎖起來,終日不出居室。
  他的瘋病曾治愈過,那已是一九四八年,郭家舉家遷至北京,在京城為他娶了一房媳婦,眉眼挺周正,頭發溜光水滑,但不是大學預備校的高材生了,小家碧玉,喜歡嗑瓜子,聽大鼓書,郭家老二的病也時好時犯。郭家覺得愧對二房,大嫂子每到裁縫鋪量體裁衣做新裝,二弟媳也一塊兒帶去,做同樣的新裝,雖說雙方的社會地位懸殊。
  這樣的平靜日子又過了段,等到郭家老三娶親時,郭家老二一聽見嗩吶、鑼鼓、鞭炮聲響,見到蓋著紅蓋頭的新娘子,忽又瘋癲起來。自此,郭家人再不許老二見大嫂了,郭家老大遂攜少夫人離家南下。他已是鐵路上的總工程師了。
  
  帥府廣場上,紅色婚紗的新娘子和黑色西裝的新郎官向鏡頭笑著,擺了幾種姿式,擁著或不擁著。一百多年前帥府小男女的包辦婚姻和七十多年前郭家的愛情悲劇已經遠逝,好像只是民國題材電視劇里虛構出來的情節,越來越不可信。
  新娘子捶了下新郎官說:“到時候你可得抱住我,從樓里出來到車那兒,挺遠呢。”
  新郎官嘿嘿笑著:“懸。”
  “你還敢把我扔地上?”
  “不是我想扔,是……”
  “好哇!”新娘子用沒捧花那只手捶打起新郎官,“你就說我胖得了。你直說得了!直說得了!”
  “我死不撒手行了吧?就是摔倒了也做你的墊背行了吧?”
  “你做墊背也不行!新娘子進婆家前腳不能著地,我老姨都強調一萬多遍了!”
  “那為啥呢?”
  “我的腳要是著了地,我們娘家的財氣就跑了。”
  “哦,要是你腳不著地,你娘家的財氣就都帶婆家去了,對不?”
  “臭美吧你呀!”
  “好好好,一定不讓你腳著地。但得有個條件。”
  “啥條件?”
  “前一天晚上我猛吃一頓,你就光喝減肥茶。”
  新娘子又捶了新郎官一拳。這次她換了只手,因為那一大捧紅玫瑰也換了手。
  正午的帥府廣場上,東來西往的游人都扭過頭,瞧著他們。
  新娘子窘了下,對新郎官耳語著。兩人又笑起來。
  
  郭家即將遷往北京前,某個秋日,一對民國小資閨蜜路經郭宅后墻,她們是帥府以東幾百米外的文廟小學的教員,文和春。她們走著說著笑著,忽聽高墻內一聲聲叫罵:“老巫婆!老巫婆!把老巫婆扔天上去!扔天上去!”之后是狂笑和砸東西聲音。她們知道,郭家老二又犯瘋病了。
  她們就要分手了,文剛辭去文廟學校教員的差事,準備隨結婚不久的丈夫離開沈城去外地,這對閨蜜正要去照相館拍照留念。她們第一喜歡看電影,第二喜歡照相,旗袍照,風衣照,毛衫照,背帶褲照,后來的列寧服照,再后來的干部制服照。
  文和郭家算是遠房親戚,她帶春走進郭宅,向長輩們施過禮后,請準去后院看瘋表哥。瘋子被鎖在一間小室,亂發蓋眼,胡子拉碴,黑色立領學生裝破舊不堪,一身尿臊氣,兀自笑著叫罵:“老巫婆!老巫婆!把老巫婆扔天上去!扔天上去!”春遠遠站著,面有懼色,不解其意。文指了指前院,輕聲告訴她,“老巫婆”罵的就是郭家老夫人。瘋子嘴角干裂,聲音嘶啞,文去廚房大水缸里舀了一瓢水,走上前,遞給他。瘋子邊喝邊直勾勾盯著她,文穿著白地兒藍花旗袍,梳著月份牌上新時代摩登女的發型。瘋子忽問:“你是誰家的新娘子?”文搶過他手里的水瓢,剛要走,瘋子一把拉住她的手:“你是我大哥的新娘子嗎?你是我嫂子嗎?”大笑起來,接著又大哭,繼續摔東西。“嫂子!新娘子!我的新娘子呢?我要娶新娘子!”
  文拉著春匆匆離開郭家,一路上對春狠狠說道:“我更得走了!離開這兒,頭都不回!”
  文的新郎官也是大學生,但他念的是抗戰時流亡四川三臺那個東北大學,不是郭家瘋子和嫂子念的抗戰后遷回沈陽的東北大學。文的新郎官念的也不是郭家老大念的理工科,是文科,中文系。抗戰勝利后,他從南方回到闊別多年的沈陽老家,在一個局里做事情。大戶人家出身的文,心氣兒和個頭一樣高,又是那個年代受人青睞的女教員,多少人保的媒她都沒看好。一位白白胖胖的警察局長,她嫌人家有一口金牙。一位戴金絲邊眼鏡的科長,她嫌人家“粘粘乎乎的”。后來,她的搞建筑設計的姐夫又給她介紹了幾位,她都嫌個子矮。姐夫某日忽道:“這回我可給你找了個高的!”文的眼睛亮了,剛要細問,姐夫卻朝一個方向比劃了一下,嬉笑道:“你看那南塔怎么樣?夠高了吧?”
  南方歸來的大學畢業生鴻走在了文的身邊。個子倒是高了,挺魁梧,儀表不俗,但南國風煙把那張臉弄得黑黑的,話也不多。親友們多看好那個白白胖胖的鑲了金牙的警察局長,不解文為何看上一個黑黑的窮大學生。文也說不出太多道理,反正就是喜歡這個讀書人。文的父親是前清舉人,當年進京趕考時,騎毛驢走了三天三夜。在一張十九世紀末的泛黃照片里,他戴著傘形官帽,穿著長袍和馬蹄袖官服,手執折扇,坐在早期照相館的山水景片前。老爺子飽讀詩書,寫一手好字,曾參與編修過《沈陽縣志》,不在乎女兒與未來女婿的八字犯不犯,在乎的是那個“小人兒”的“淆(學)問”。介紹人把鴻的獎狀一樣的大學文憑捧給老爺子,老爺子左看右看了幾遍,方才拈著胡子點了頭。鴻的父親為人厚重,也寫一手好字,讀過講武堂,是東北軍的上校軍官,不久前剛從江西抗戰前線回到沈陽老家,兩家算是門當戶對了。
  但沒多久,鴻的父親突遭車禍身亡,留下再無經濟來源的繼母和五個弟弟妹妹。介紹人忙跑到文家,不再撮合兩人婚事,把實情一五一十全告訴了老爺子。老爺子喚來文,問她還中不中意鴻?文不語,后點頭。老爺子長吁一聲:“那就這樣吧。人家現在遭了難,咱這時候悔婚,也說不出口啊。”
  數月后,文做了鴻的新娘子,著名學者陸侃如為他們證的婚。二人在照相館照了張結婚照,文穿著落地白綢裙,腦后有白色花樣裝飾,手捧垂地長花束,坐著。鴻穿著三件套黑色西裝,扎著領帶,胸前佩一大朵下綴新郎官標簽的黃花,站著。雙雙神情莊嚴,似笑非笑。后來,這張黑白婚照被放大了若干倍,掛到照相館櫥窗里。路人紛紛佇足,驚異新娘子雍容華貴的福相,似年畫里的觀世音。但新娘子卸下新婚容妝、搬進夫家后,觀世音似的福相漸漸消失,開始幫夫君支撐起一大家子生計,買米買菜,打火做飯,洗洗涮涮,雙手粗糙起來。
  
  文和春灑淚而別,隨鴻登上北去的列車。等他們再回到家鄉,沈陽城已進入新時代。此前不久,鴻才把真實身份透露給妻子,那時他們已在哈爾濱解放區,等待組織上分配新的工作了。鴻從南方離開新四軍部隊、換上便裝回到沈陽原來負有特殊使命,打算在大軍攻城前,先策反在東北軍任團長的父親。父車禍身亡后,組織上又安排給他別的工作,為沈陽解放做些準備,公開身份是國民黨東北物資調節委員會資料科職員。
  文的親友們剛得知文的丈夫真實身份時都大驚小怪,對文的母親說,這丫頭傻了還是瘋了?好好兒的國軍官兒不嫁,偏要嫁個“土八路”?文的母親也是裹過腳(后又放開了)、扎著疙瘩鬏、穿著暗色大襟衣的舊式女人,但還有別于一生忙于一萬種講究的郭大財主家夫人,只輕嘆一聲說,唉,二丫頭八成就這命,自個兒的夢,自個兒圓去吧。
  鴻和文進入市黨報工作,他們住在沈陽城西,公家分配的房子。他們生了三男兩女,長子在“文革”知青時代早逝,那是后話了。鴻是報社的領導者之一,大約十年間,他都要帶著組織上配的防身手槍,疾步去報社打夜班,一支接一支抽煙,逐字逐句審看四塊版,等待隨時可能發來的重要新聞稿件,直到東方發白。清晨,簡陋的老式印刷機旁,鴻打著呵欠,頭發蓬亂,胡茬濃重,邊吸著煙和工人師傅嘮家常,邊接過他們遞來的帶著油墨香味的當日新報,一塊版一塊版讀去。那時刻,第一縷曙光已映在新報上,他皺了一宿的眉頭舒展開來。
  此時,文在幾里外的二樓家中也早早醒來,正在廚房為丈夫熬小米粥,煮雞蛋,餾饅頭,為孩子們做他們的早餐。再過會兒,又該叫醒孩子們了,上學的上學,上托兒所的上托兒所,之后,她也要在丈夫的鼾聲中,輕輕走出去,關好房門,到報社資料室去忙一天的工作。有時候鴻只是裝作睡著了,一直聽著妻子抑制的呼吸、窸窣的衣服摩擦聲和輕輕的腳步遠去,推開門,再從外面輕輕關上,咚咚下樓,最后,拉開樓下大門,砰的又關上。
  每年春季,文都要約上春(已換了所學校繼續教書,嫁給一位職員)大老遠坐三輪車跑到沈陽城南,經過帥府,到文廟學校待上一會兒,聽著啁啾的鳥叫,轉圈望一望衰老殘破、屋脊上雜草叢生的大成殿,嗅一嗅大成殿東側依舊生機盎然的桃花。過會兒兩人再往南行,走一走文從那兒長大的南關橫街。
  幾年后,文廟學校拆除了。春天里,文又約春去了那兒,大成殿和前后幾所老房子、幾株老桃樹、老柳樹、老槐樹、老榆樹都不見了。在一片空曠的建筑工地上,她們踏著廢磚爛瓦和荒草,一一確認著從前的門房、校長室、上操處、“你的班級”“我的班級”,不時爭執幾句。她們的發式和著裝不再摩登,都梳起短發,穿起素色的四個兜干部服,但上衣仍有墊肩,仍從領口翻出尖尖的白色襯衫領。
  文廟學校舊址附近,一所新型小學拔地而起。若干年后,成為國家級現代教育實驗學校,體育館、游泳館、多媒體語音室、微機網絡室……僅音樂教室就有五個,鋼琴房二十四個。
  
  一九六六年夏,鴻被人用理發推子剃成了“刨花禿”,臉上噴了墨汁,頭上戴著長長、尖尖的高帽,頸上掛著大牌子,站在大卡車上游街。晚上鴻回到家,文一見到丈夫的“刨花禿”,放聲大哭,哭完了又笑,好似二十年前“郭半街”家的瘋子老二一樣。為啥叫“刨花禿”?因為推子像刨子在木頭上一下一下刨,刨得滿地碎發。但民間這說法只對了一半,剃下的一小撮一小撮碎發的確很像木頭刨花兒,剃過的頭卻坑坑洼洼,一點不像刨好的木頭構件。
  一天夜里,鴻不再連懺悔帶委屈地講政治運動之事了,忽然和文說起奇怪的話,甚至有了笑容。那已是立秋時節,后半夜的清風透過紗窗拂著人身,涼爽舒適。但這個家庭感覺不到那涼爽舒適。鴻問文,這些年,咱倆生了幾個孩兒呀?文說你咋明知故問?仨小子倆丫頭嘛。鴻說,如果去農村,大丫頭和大小子能掙上半拉子工分不?文說咋不能呢,倆大的都很能干,咱要不說,人家準以為大小子不是十六是十八呢,多大的體格呀,我看倆大孩兒一天掙七八分、八九分不成問題。鴻說那如果靠你一個人的工資,再加上倆大孩兒的農村工分,你們娘兒幾個能過下去不?文變了臉色,抬高聲音說,你啥意思啊?你到底啥意思呀?鴻淚如雨下:我實在受不了啦,受不了啦……兢兢業業為黨工作多年,連張公家信紙都不往家拿,沒整過人也沒害過人,好幾次人家要給你調工資我都給搪了,可為什么這樣對我為什么呀?還不讓人說話不讓人申辯,什么臟水都往你頭上澆……受夠了我實在受夠了,沒法活啦……我想去摸鍋爐房的電門……以后我在天上保佑你們娘兒幾個……文厲聲喝道,你咋能這么想啊?當年那個給我背普式庚(普希金舊譯名)詩的熱血青年還是不是你呀是不是你呀?人家還沒判你死刑呢你自個兒就判了自個兒死刑?要我說世間萬事有始就有終!橫豎不能沒完沒了!運動后期,大不了把你削職為民,發配下鄉去當農民,有啥了不起的?咱祖上哪個不是農民?還都是闖關東過來的窮農民,啥苦頭沒吃過?你別再說啥你們娘兒幾個你們娘兒幾個的了,還是我們一家七口!都下鄉!全當農民!我不信咱一大家子一個懶人沒有還能餓死?咱家起碼有四個成勞力吧,再加上三個半拉子,一年掙的工分夠了。再養點豬啦雞啦鵝啦鴨啦,房前屋后種上柿子茄子黃瓜蕓豆,到時候叫咱回城,咱還不稀得回呢!
  鴻被文說得心里敞亮起來,后來雖然又吃了更多苦頭,卻再沒想不開過。他們相跟著從城里到鄉下,再從鄉下回到城里,直熬到社會又恢復了正常。
  鴻重操舊業,把那份地方性報紙辦出了很大的響動。
  鴻和文最小的兒子也開始談婚論嫁已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那個立秋后的一天,他也走在了帥府東側的南北大街上,身旁有一個纖弱秀氣的女孩,美術學院的在讀生。兩人是第二次見面,他們剛從美術館看完畫展,一路步行而來。
  本來要乘公交車的,那會兒太陽已經偏西,她說她要去大南門,父親單位那邊。他說他送送她,她說你就送到對面的環路車站吧。他們讓過來往車輛,走到馬路過面,找到車站牌子看去:大南門,八站地。他們邊等車邊聊,聊剛才的美術展覽,聊她的大學她的美術專業,聊他的大學他的文學專業,聊天氣。
  公交車干等不來,好像故意創造機會讓他們多聊會兒。他建議陪她先往大南門方向溜達著,不比早早擠進公交車清爽?她同意了,他們向東走去。鴻和文最小的兒子身材高大,也戴著眼鏡,如果穿上黑西裝白襯衫,就和帥府廣場上的新郎官分不清了。但那會兒,他穿的是天藍色短袖體恤和米色細條絨褲。
  不覺間走過了兩站地,一輛輛環路車呼嘯而過,但他們都不在站上,也不大在乎它們了。他問她,父親單位在大南門哪個方位?她說大帥府。他問是張作霖他們家嗎?她笑了,說當然,還有哪個大帥府啊?她父親的辦公地點在大青樓,幾年前,她家從農村“走五七”返城,還曾在那三樓住過一段時間。
  八月九號,天氣涼爽些了,但畢竟還沒出伏。他們開始出汗,她用一直沒離手的小手絹不時擦著臉。她穿著深藍地兒紅碎花連衣裙(說是自己做的),白涼鞋,梳倆小辮。
  可聊的話題多的是,她們美院油畫系男生像女孩一樣留起了長發,還用皮套扎起馬尾辮,上面兒開始反“精神污染”和“資產階級自由化”時,長發,喇叭褲,交誼舞,鄧麗君歌曲等等都在必反之列,學校領導就開大會點名批評油畫系男生。幾天后,油畫系男生又集體出現在操場上時,清一色都剃成了禿老亮,一個個圓腦瓜在太陽底下大燈泡子似的閃閃發光。校方又想開大會批評,但終于不了了之。他們下的命令不就是“把長發全部剃掉,否則校紀處分”嗎?現在,對方已遵旨把頭發剃了,難道還要下第二道命令,讓他們的頭發立馬再長出來嗎?美院甚至鄰近的音樂學院的女孩都愛上了這些禿老亮,等著瞧吧!他們遲早還會秀發飄逸,英俊帥氣的,在畫室揮動妙筆,在足球場奔跑叱咤,在宿舍豪飲狂歌,在大山深處背著行囊步履生風。如果有一天能做他們的新娘子,該多有意思。
  不覺間八站地全部走完,大帥府到了。她創下了一生中徒步八站地的最高紀錄,可兩個人都覺得還有好多話沒聊。分手時,她把家里的電話號碼給了他。
  兩年后,她做了他的新娘子。那會兒還沒時興穿落地婚紗、拍婚紗照、幾十上百桌地大操大辦、新人走T形臺、主持人不停地饒舌。兩家親朋只是在一家名館子吃了頓婚宴,統共三桌。保存下來的彩色照片里,新郎官穿著深藍色西裝(沒扎領帶),牛仔褲。新娘子穿著粉地黑花套頭毛衫,棕色筒褲。他們端著高腳杯微笑,新郎官的手搭在新娘子肩頭。
  新娘子把兩年來他們的異地通信一封不缺全部裝訂好,送給新郎官,總共兩摞,上百封信,每封信少則三四頁,多則五六頁甚至七八頁,上面滿是藍黑墨水、純藍墨水鋼筆字。新郎官捧著厚厚兩大摞信件吃驚不小,他以為那些季節、光陰、春雨、冬雪、兩地間的苦苦思戀、人間煙火、兒女情長永遠蒸發了呢,原來還在,被那些親愛的紙張和鋼筆字給牢牢地留住了,就像夾在書本里的一片片楓葉的紋理和舊了的色彩。
  新郎官讀研畢業后,剛巧也分配到帥府大青樓,在二樓西南張學良、于鳳至臥室設的編輯部做文學編輯。幾年后的一個正月初三夜,他只身在一樓值班,空曠的大青樓內寂靜陰森。夜半時,他在一樓南大廳角落里的單人床上怎么也睡不著,除了斷斷續續的耗子咬嚙外,走廊上總像有神秘聲音微弱響起。走廊燈徹夜點著,單位春節聯歡會的痕跡依稀可見,套圈,摸鼻子,猜謎……玩得真是盡興,但他最喜歡的還是從父親鴻那兒遺傳來的猜謎的本事。有一條謎語:“人人翻身——打一電影名”,他猜出來了,謎底是“《丫丫》”。還有條字謎:“三十上下恰似花一樣”,他又猜出來了,謎底是“卉”。還有條謎語,“已是黃昏獨自愁——打一外國喜劇家”,這條他也猜出了,但稍費些周折。法國喜劇家莫里哀最為接近,可又有些牽強,關鍵是那個 “莫”字如何解釋。他畢竟是古典文學專業的研究生,古漢語里“莫”“暮”可以通用,“已是黃昏獨自愁”就是“暮(莫)里哀”嘛!……那個窗外黑沉沉的大年初三之夜,大青樓一樓大廳里聯歡會的彩色花環怎么不再喜慶,倒像靈堂上的一個個花圈?
  
  又過去三十多年,還是桃花盛開時節,鴻和文已逝去多年,他們最小的兒子想寫篇講老沈陽的東西,跑了幾趟沈陽城南,在帥府廣場上偶然見到拍婚紗照的新娘子,于是有了題目。此時距張學良、于鳳至成親已一百多年,距郭家老大娶二弟女友也過去七十幾年。
  新世紀的沈陽城南,彼此相似的商廈、酒店、機關大樓、高檔住宅東西南北密密排開,滿街筒子彼此相似的大車小車晝夜奔跑。他在金色夕陽中瞇縫眼睛注視著南關橫街,昔日“郭半街”郭大財主家的大帥哥、大嫂子、二瘋子若還健在,都是百歲老人了。他想象著七十多年前的郭家宅院、外祖父家宅院、掛著各色商業幌子的郭家或別家大小店鋪、飛檐、高脊、雕花門楣、木格窗、高高懸起的招牌——“某某飯莊”“某某金銀老店”“某某成衣鋪”“某某參茸藥行”、伙計們在店鋪門口招攬生意的喧鬧、土道上一聲聲悠長如歌又有幾許蒼涼的攤車叫賣……心頭涌起好多種滋味。
  他和美院女生的女兒已接近拍婚紗照新娘子的年齡,但那丫頭好像還沒做夠單身族,正在海外留學,三天兩頭在手機朋友圈曬她剛做好的配著嫩綠菜葉的牛肉面、剛畫成的光怪陸離的“心靈敘事”畫、剛從超市買來的破洞更多的新潮牛仔褲。每次和父母面對面手機視頻,她都嬉皮笑臉地解構父母對她婚姻大事的擔憂。你們想啊,民國時代,中國人的平均壽命四十都不到!有的版本說是三十九歲,還有的版本說才三十五歲。所以那時候中國人十五六、十六七結婚太正常了,必須的!否則再過二三十年就差不多到頭了。運氣好的活過了五十,還指望四世同堂呢。現在就不一樣啦,中國人平均壽命都七十五了,女的還要高,據說比男的能高個四點零幾歲呢。那我們再談婚論嫁,年齡段的比例得有點改變吧?至少應該翻一番對不對?從民國時的十五六、十六七,翻到三十一二、三十二三,對不對?嘻嘻……那我離那歲數不還有段距離嗎?你說你們還著啥急?嘻嘻……凡事得按科學的、均衡的比例來,對不對?刻舟求劍是不對的,嘻嘻……
  他重游故地,原先的單位辦公室恢復了帥府昔日的奢華,原先的編輯部——張學良、于鳳至臥室的一扇扇長窗旁,又裝起富貴的白紗、紅絨落地窗簾,擺放起民國時代官宦人家的紅棕色貴重家具。穿月白色旗袍的美女講解員正向一組游客說起陳年舊事:“就是在這里,張學良遲遲下不了殺楊宇霆、常蔭槐的決心,最后和于鳳至商定,拋銀元,服從上蒼的安排。如果三次都是正面——袁大頭著地,就只抓不殺。如果三次都是背面著地,就立即殺掉。張學良拿起銀元拋了幾次,竟然都是背面著地,他又猶豫起來。于鳳至原本就不贊成在帥府里開殺戒,便借機說,也許這塊銀元的背面分量更重,當然就總是背面著地了。張學良決定再拋三次,如果還是背面著地就只抓不殺,正面著地才殺。他又拋了三次銀元,竟然都是袁大頭的正面著地,于是他下定決心,除掉了楊、常二人。”
  
  “喂!喂!注意啦!”婚紗影樓的攝影師高喊,“看我的鏡頭!”穿紅色婚紗的新娘子和穿黑色西裝的新郎官相擁著,微笑,注視著張學良立姿雕像的左前方。
  在他們的視野里,從前的大雜院、各文化單位臨時蓋起的簡陋的家屬宿舍平房已無影無蹤,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重修的帥府廣場天地開闊。西側的帥府紅樓建筑群正在抓緊修繕,東側的帥府舞廳灰白色小洋樓也準備與占用單位交割,將來擴進張氏帥府博物館。
  新娘子和新郎官耳語,又笑著互相捶打,攝影師停下來,幾個小伙子都瞧著他們。
  新娘子說:“你現在就把我抱起來。”
  新郎官掃了一眼四周,一猛勁把她橫抱起來。
  帥府廣場上,遠遠近近的游人都停下腳步。
  新娘子摟著新郎官的脖子,笑嘻嘻回望著攝影師,喊道:“多拍一會兒!看他能堅持多久?”
  起風了,不用影樓小伙子幫忙,紅色婚紗的蕾絲邊下擺和裙帶自然地飄動,攝影師翹著屁股忙起來。
  新娘子的紅皮鞋剛著地,一個高個子老男人就走過去,穿著深色夾克衫,戴著眼鏡。
  他沒瞅新娘子,只對新郎官說:“我把話先說到前面,到了婚禮現場T型臺前,我就不再說了。對我女兒好點!這要求不過分吧?而且我說的這個‘好’要長一點,盡可能長一點。但有一天你真對她不好了,老實說我也拿你沒什么辦法,我還能去你家也就是我女兒家揍你一頓哪?事實上不可能。你要是真不在乎這份翁婿情份了,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對手?我不會去你家也就是我女兒家大吵大鬧的,但我會在家里獨個兒生悶氣,像只無頭蒼蠅來回轉悠。還不敢告訴你岳母,因為到那時候,誰知道她身上哪個部位會出現問題呀?我得先瞞著她,把一大堆不痛快一個人兜著。我知道這就是報應,老天爺對所有婚后做得不太好的男人的報應。我現在跟你說的這些話,就是二十多年前我岳父跟我說過的話。有點出入,但大意如此。我相信他當年娶我岳母的時候,他的岳父也就是我老伴兒的姥爺也跟他說過類似的話。再往上推多少代,可能情況都差不太多。就算最不像話的包辦婚姻的封建時代,把女兒當水潑出去的狠心爹媽,多半還是希望女婿能對女兒好點。有一天你自個兒的女兒也出嫁了,你不也會和我現在一樣跟你的女婿嘮叨嗎?當然你可能只生一個小子,或者倆,沒生丫頭,但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將心比心,你會愿意兒子和媳婦三天兩頭就紅臉兒嗎?媳婦可能挺差勁,這一點誰都打不了保票,但這個媳婦肯定是你們兩口子一開始點了頭的,差勁也是后來的事對不對?你畢竟是男人啊,我也畢竟是男人啊,我們的岳父和我們岳父的岳父的岳父們畢竟都是男人啊,我們要求女婿對女兒好點,先就得對自個兒老婆好點。人類之所以挺到今天還沒滅種,當然得靠好多條件,但一定少不了這個條件,就是一茬又一茬的岳父在女兒結婚前,叮囑他們的女婿也就是再下一茬的岳父,對他們的女兒好點!依我看這就是人類得以繁衍的奧秘之一。當然,我們的女兒也應該對你們好點,這個‘好’也要長一點,盡可能長一點。這兩個‘好’少一個都不行……”
  他其實只是在心里說著將對另一個新郎官說的話,可這個新郎官也弄得挺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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