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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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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3期《安徽文學》
 

專家號

 
李 銘
  李前進出生那年是1971年,今年他虛歲47,屬豬的。那一年全國都在傳唱《我愛北京天安門》,爹媽上戶口不知道孩子該叫什么名,叫李北京吧感覺有點大,叫李安門吧又怕是人家誤會以為是木匠安裝門的。后來爹說從倆名里面挑選,一個叫李偉大,一個叫李前進,都是從那首歌里獲得的靈感。
  李前進是獨苗,家庭條件在桃花吐就算最好的了。所以給兒子取個好點的名字是非常有必要的。李前進上完高中差五分沒有考上大學。家里賣了兩頭豬,叫李前進繼續復讀一年。一年以后再考,這回差了八分沒考上大學。
  同是天涯淪落人,李前進和許臘梅被村里人稱為大學漏子,這兩個人比較般配,所以倆人到了結婚的年齡就順理成章領了證。
  李前進和許臘梅結婚以后,去城里去打工。那年月村里有了電視機,信息開始通暢,兩個人向往外面的世界。覺得趁著年輕得闖一闖,兩個人很快就在城里找到了事做站住了腳。
  他們在城市專門做刮大白的工作,活雖然累點臟點,可是每年的收入不算低。很快他們就回桃花吐村翻蓋了新房子,換了新大門,壘了新院墻。家里購置了彩電,冰箱,洗衣機。愛說愛唱的李前進還買了VCD影碟機,過年的時候一大群村里的年輕人都到他家去唱歌。年輕的時候倆人為了事業,沒著急要孩子。后來日子過得好起來,就要個孩子,李前進給兒子取名叫李紅旗。
  兒子李紅旗果然很聰明,學習拔尖,在班里是班長,年年得獎狀,得小紅旗。拿回家的獎狀李前進就往墻上貼,墻被貼得花里胡哨的。
  李前進去過一次北京,打車路過長安街的時候看過天安門。那次他們是去北京干活,結果老板不靠譜跑了,李前進和幾個工友回家打車去北京站,就從天安門前路過。李前進當時很興奮,喊司機師傅慢點開,自己拿手機錄了一段視頻。
  拿回家去給妻子許臘梅和兒子李紅旗顯擺。妻子許臘梅說有本事帶著全家也到北京天安門那看看,自己去那不叫旅游,叫嘚瑟。李前進記住了妻子許臘梅的話,到了過年村里來照快照的,十五塊錢照完就取。背景有很多,有桂林山水,有布達拉宮,有艾菲爾鐵塔,李前進相中了北京天安門的背景,老爹老媽加上一家三口等于在天安門前照了全家福的相片。
  李紅旗回家說班級里同學笑話他們家照的照片,因為有去北京旅游的同學,人家還看過升旗儀式呢。李前進說升旗有啥好看的,每天的電視里都升旗,還唱國歌。兒子李紅旗說那可不一樣,人家那是在現場看升旗,現場是真人,電視里的人不算真人。
  李前進記住了兒子的話,李前進想等有合適的機會,一定滿足兒子的愿望,去天安門看升國旗,奏國歌。在妻子李臘梅面前也神氣一把,看她還怎么說。
  兒子李紅旗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突然出事了,考試的時候暈倒。老師打電話叫許臘梅去學校接孩子。李前進開始也沒太在意,許臘梅接回來兒子,發現紅旗沒事了。喝了診所開的感冒藥又去接著考試,學校老師特意給李紅旗補考,就是這樣李紅旗仍然考了全校第一名的好成績。
  這也成了李前進可以炫耀吹噓的資本。在外面刮大白的工友們都佩服李前進的教子有方。到了小學四年級,李紅旗又暈倒了兩次,而且鼻子還出血。許臘梅不敢大意,給李前進打電話回來。帶著兒子李紅旗去縣醫院,縣醫院的大夫檢查了一遍,看不出什么毛病來,就建議往市里醫院送。
  市里醫院接收以后,打點滴,做檢查,反正一頓治,錢沒少花,效果不好。而且李紅旗發病的頻率開始越來越頻繁。李前進聽了醫生的勸,到省城的醫大一院。有同學在那個城市居住,李前進提前打了電話,同學很熱情,說省城這邊的醫院患者多,得提前掛號。好在現在網上方便,替李前進在網上預約掛號了。
  李前進心里很感激,覺得老同學真夠意思。在家準備了大棗蘑菇等土特產給同學帶去。李前進和許臘梅過日子不是死性的人,知道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的道理。他們也知道在省城生活的同學人家啥也不缺,缺的是這種久違的鄉情。
  李前進在省城很快就把兒子送進了醫院。只是這病情很怪,醫生幾經檢查,治療了一大圈,病情非但不見好轉,而且更加嚴重了,李紅旗感覺身體越來越沒勁,這面迎風招展的紅旗眼瞅著蔫吧了。托人換了幾家大醫院,都沒有個明確的診斷。這可愁壞了李前進和許臘梅。
  關系也托了,錢也花了,兒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愣是沒有人能說出個子午卯酉來。家里爹媽也沒閑著,看香算卦到處破綻,不管怎么折騰,兒子李紅旗的病不見好不說,最為關鍵的是沒有明確診斷。
  折騰了一年多,李前進和許臘梅決定帶著兒子去北京大醫院就診治療。李前進和許臘梅決定就是砸鍋賣鐵也得把兒子的病治愈。他們沒敢跟李紅旗說病情不好的事情,只是說省城醫院的設備不全,帶著他到北京去看看,就是在機器上拍個片檢查一下,然后順便看看北京天安門,去現場感受一下唱國歌升國旗。
  兩年不到的時間,李前進家的積蓄就花得差不多了。錢看著挺多,可是到了醫院太不禁花了。最為惱火的是市場可以講價,超市還能打折,網購還有雙十一雙十二什么的,醫院這不行,別管多大的醫院,一口價,要一個就得給一個。
  許臘梅愁眉苦臉,樂觀的李前進安慰妻子。錢賺來就是為了花的,主要是能夠治好兒子的病,花再多的錢也不心疼。千日打柴一日燒了,許臘梅憂心忡忡。
  去北京大醫院診治,李前進到處張羅錢,八萬多,覺得差不多了。這八萬多花掉,北京那邊的專家就會給個答案,有了答案再按方索藥制定治療方案日子就出頭了,李紅旗就能夠迎風飄揚了。
  李前進事先都打聽好了,這所醫院的專家鄭義大夫比較權威。只要掛了他的專家號,兒子的病就有了希望。聽說鄭義大夫的專家號不便宜要三百,妻子許臘梅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巴。不是驚訝,是震驚。
  許臘梅說咱們從縣醫院到市醫院再到省城的那幾家醫院,總共掛號錢也沒一百塊吧。這鄭義大夫難道是神仙?
  李前進批評了許臘梅少見多怪,這里是北京,北京是祖國的首都。這是什么地方啊,首都的醫院一定是祖國最好的醫生,他們的掛號費貴點是可以理解的。還虧你是大學漏子,考試差一分半,這點請你務必理解。
  許臘梅嘆氣,兒子得病的這一年多,許臘梅以淚洗面。看著兒子遭罪,許臘梅恨不得自己替兒子承受痛苦。
  李前進帶著妻兒在醫院附近的小旅館住下,坐了一天的車,的確乏了。尤其是兒子李紅旗,身體虛弱。李前進特意請妻兒吃了北京炸醬面,感受一下北京的風味和氣氛。紅旗從北京站出來就很興奮,大眼睛一直眨巴著看著北京的景物。
  第二天早上,三口人高高興興退了房去醫院看病。許臘梅睡不著,兒子李紅旗半夜折騰,李前進睡覺呼嚕打得山響。三口人為了省旅館的住宿錢,開的是標間。三百六,兩張床,許臘梅和兒子睡一張床,不能翻身,也睡不實。
  許臘梅天蒙蒙亮就招呼李前進起來,李前進看看表,覺得時間太早,才五點,醫生得八點上班呢。李前進是有經驗教訓的,縣醫院就是這樣。李前進早上去早了,值晚班的在屋子里睡覺不起來,上早班的還沒來到。李前進百無聊賴到處轉悠盼時間快點過去。
  到了醫院門口,李前進和許臘梅傻眼了。掛號的人排到了院子里,長龍一樣浩浩蕩蕩。聽說就是熬到今天晚上,這號也排不上了。
  李前進和許臘梅簡單商量一下,決定先回賓館住下,自己再打聽一下情況。許臘梅帶著兒子李紅旗回去,重新辦理了入住手續。李前進在隊伍的后頭犯愁,有幾個人鬼鬼祟祟到跟前,問:
  “大哥,要專家號嗎?”
  李前進看看這幾個人,感覺不是什么好人。李前進這些年在城市刮大白,有時候也承包點小活,見過世面。李前進去客運站總會有黑車過來拉客,說什么有車馬上走,價錢還便宜。李前進吃過虧上過當,所以一下子就認定在醫院門口問要專家號的這些人也不是好人。李前進想,老子有錢不能搞歪門邪道,必須嚴格按照程序走。
  李前進打聽一下,掛號排隊需要起得再早點。李前進在附近熟食店買了熟食拎著回去,進門就說了情況。許臘梅聽完也只好這樣,專家號不能買,萬一是騙子怎么辦。必須要走正規渠道,不能糊涂上當。這是沒有經驗,明天早上不容有失,必須要早點去排隊掛號。
  李紅旗這一天的狀態還算不錯,只是一到晚上睡不好,翻來翻去的喊難受。許臘梅給溫熱了毛巾,一會擦擦,一會洗洗,實在難受睡不著就給孩子喝半片安眠藥。
  凌晨兩點,許臘梅喊李前進,李前進一骨碌爬起來,去衛生間洗把臉。囑咐許臘梅先睡,等著他的手機。掛上號就給她打電話,然后趕緊帶著兒子去醫院看病。
  李前進離開房間,許臘梅也沒有了睡意。兒子李紅旗鼻子又出了血,吃藥也緩解不了難受。許臘梅心疼得眼淚流下來,本來是背著兒子的,還是被李紅旗發現了。李紅旗就安慰許臘梅說:
  “媽,你別著急,等爸掛完號,大夫給瞧了病,該動手術就動手術,很快就沒事了。就是疼我也能挺著。咱家給我治病借的錢,等我上大學有了好工作賺錢還。”
  許臘梅聽兒子這么說,不知道怎么的,就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一個人躲在衛生間里,把水管里的水放上,就著水聲大哭了一場。
  李前進到了醫院大門,再一次傻眼了。掛號排隊的人跟昨天早上遇到的情況沒有什么不一樣。浩浩蕩蕩的隊伍這么觸目驚心地排著,把李前進的心都給排得瓦涼瓦涼的。
  李前進有些著急,打聽才知道,排隊掛號的人頭天晚上就在這耗著。
  李前進有些著急了,從邊上擠進去看情況。隊伍曲折著一直在延伸,這些人都是來自祖國的大江南北,此刻他們都是同一個目標:他們是來掛號的!
  李前進在內心開始檢討自己,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看來自己這是輕敵了。想到北京看病會比省城難一些,沒有想到會難這么多。別說找到專家大夫看病,就是掛號這關也不好過。
  李前進仔細觀察了一下這些排隊的人,人家都有準備。就說來這里排隊掛號的,都是有備而來。他們帶著馬扎,墊子,水杯,干糧,全副武裝的樣子。他們有足夠的警惕性,記得自己的上一家是誰在排隊,絕不予許有加塞的現象發生。
  這個時候妻子許臘梅的電話打了過來,兒子李紅旗不舒服,許臘梅要帶兒子到醫院來。李前進不知道怎么跟妻子解釋,只能說先別來,我這邊沒有排上號呢。
  李前進置辦了墊子,水杯,回到賓館的時候遭到了許臘梅的埋怨。起個大早趕了晚集,這責任在李前進這。李前進被許臘梅磨嘰得心煩,說:
  “再湊合一天,我晚上就過去排隊,明天好歹也排上。”
  李前進晚上去了,還是出現了紕漏。問題是人生地不熟,李前進不知道在哪排隊,再說夜幕沒降臨呢,醫院還是按照正常的程序走,排的早保安會攆你走。再說,排第二天的掛號不知道從哪開始。還有,李前進站錯了地方,等找對了窗口,卻已經晚了。不過據前后兩個排隊的人說,這已經不錯了,按照正常的節奏,他們明天應該有戲。
  李前進稍感安慰,打電話給許臘梅說了情況。許臘梅在電話里沒多說什么,兒子李紅旗在發燒,許臘梅有點不知所措。
  李前進前列腺不好,喝點水就得上廁所。前后排隊掛號的很專業,該打盹的時候打盹,該精神的時候精神。李前進半夜實在扛不住了,看醫院大廳里肅靜了下來,排隊罵街的人也閉嘴休息,就把隨身帶的馬扎放到地上,起身去廁所撒尿。
  在掛便器邊上站了半天,李前進尿出了一串焦黃的尿液。
  洗把臉,用冷水刺激精神了大腦,李前進又返回排隊掛號的地方。李前進發現馬扎挪到了邊上,一個男人坐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上。
  李前進扒拉一下那個男人,那個男人睜開眼睛,斜一眼李前進:
  “干嘛?”
  李前進說:
  “這是我的地方。”
  男人說:
  “什么你的地方?你在北京還有地方?”
  男人的語氣里帶著嘲諷。
  李前進有些惱火:
  “你得有個先來后到吧,你這個人講不講理啊?”
  男人撲棱一下站起來,嚇了李前進一跳:
  “怎么回事?你想欺負人啊,這地方是你的,你給我叫答應了,你叫答應了我就走。”
  李前進有些急了,抄起馬扎大聲喊:
  “你問問前面和后面的人,我都在這排著五個小時了,我在手機里拍了照片,不行咱們就報110說理去。”
  男人看看李前進,又看看前后那倆排隊的人,自知理虧,罵罵咧咧收拾起東西往后面走了。
  李前進的心一直砰砰跳,那男人膀大腰圓的,真要是發生沖突動起手來,李前進未必打得過他。可是為了兒子李紅旗治病,為了不再被許臘梅埋怨,李前進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說拍了照片的事完全是靈機一動的反應。
  有了這次插曲,李前進不再敢動地方。天亮的時候更得保持警惕,防止被人偷襲。在李前進跟男人理論的時候保持了足夠的強硬態度,前后排隊的人都開始尊重起李前進來。
  前面排隊的是一個瘦弱的中年男子,戴著眼鏡,不言不語,一切都井井有條。李前進一看這人就是知識分子,有文化的那種。后面的這位是北京本地人,李前進聽出了他說話的口音。那口音跟來時出租車司機是一個腔調。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說了幾句話,那老北京都是抱怨,抱怨外地人把北京城占滿了,搶了他們的資源,給他們的生活造成了不便。
  八點以后醫院正式上班了,李前進開始緊張起來。盼啊等啊,腿都站得發抖。快到中午的時候,前面排隊的中年男人收拾起東西,淡定地對李前進說:
  “我收攤了,今天沒戲了。”
  中年男人的話叫李前進心“咯噔”一下掉進了深淵。不是說差不多有戲嗎,怎么又沒戲了?中年男人一笑,說內部有人搶票,被人抄了底了。
  李前進聽不懂中年男人的話,沒戲也得等著啊,兒子的病得看。許臘梅的電話打過來很多次了,李前進都說快了,快了,馬上,馬上,老在馬上,這到底是一匹什么馬呢?
  那中年男人果然料事很準,前面排隊的陸續都撤了,原因是人太多,到不了李前進這就沒號了。
  李前進肚子餓得咕咕叫,到路邊快餐店要碗牛肉面,吃上兩口的時候,許臘梅帶著紅旗趕來了。許臘梅壓抑著怒火,跟李前進吵。
  李前進也急了,兩口子就在快餐店里操著方言爭吵起來。
  李前進心煩氣躁:
  “我起早爬半夜地排號,誰知道北京的號這么難掛。你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給誰看?”
  許臘梅氣不打一處來:
  “兒子病著,你還有心在這吃面。”
  李前進把筷子墩在桌子上:
  “我都餓得前胸貼后胸了,我不吃飯我怎么去排隊?北京要是能給我個號,我寧愿餓死!”
  “有本事你去弄個號來,跟我兇什么兇?”
  “我說弄個號就弄個號啊,這北京醫院也不是我們家開的啊……”
  兒子李紅旗坐在那里樣子很難堪,兩個人看到李紅旗的表情就都閉了嘴。
  消了消氣,李前進和許臘梅商量了一下,既然排不上號,那就去花高價買個號算了。三口人到了醫院門口,賣掛號的人不少,但是兩口子萬萬沒有料到會貴得離譜。
  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被李前進和許臘梅選中,許臘梅問:
  “大叔,我多給你加三十塊錢,你把專家號給我們吧。”
  大叔笑了:
  “五千塊,一周以后的,少一毛錢不行!”
  李前進和許臘梅開始沒聽清楚,他們都以為是人家要多加五十才能賣掛號。后來強調很多次,才知道這慈眉善目的老人家真的要五千!
  許臘梅嚇得半天說不出一句囫圇話,這跟搶錢有什么區別呢?這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可以這樣明搶豪奪呢。
  李前進問一圈,這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賣的掛號五千是最低的價位!
  兩口子都沉默了。
  許臘梅不再埋怨李前進,原來以為丈夫消極怠工,看來情況確實不對。這樣的情況叫兩口子有點猝不及防,他們帶著李紅旗回旅館,先把房子退了。打聽附近的人,去找那種便宜的地下室住下。
  就這樣排了五天的隊,許臘梅和李前進開始輪班倒換。李前進漸漸也熟悉了環境,摸清楚了門路。排隊的時候不再兩眼一摸黑,也不再挨餓和憋尿,但是專家鄭義的號一直都沒排上。
  靠吃藥維持,兒子李紅旗的狀況堪憂。主要問題是現在吃的這些藥,到底對李紅旗的病情有沒有幫助,誰都不知道。就像他們每天熬著掛號一樣,究竟什么時候排到自己也無從知曉。
  到了第八天頭上,終于輪到李前進掛號了,可是掛專家鄭義的號已經是倆月以后的了。李前進不敢猶豫,掏了三百元錢遞進去,換回來了這個號。李前進有些犯愁,回去怎么跟妻子許臘梅說呢?
  還有個嚴峻的問題是兒子的病到底能不能等到那個時候。李紅旗已經有兩次昏厥的現象了……
  李前進在醫院門口找到了那個慈眉善目的大叔,問那張五千塊錢的掛號還有嗎,李前進決定認了。
  那個老人家說:
  “早都賣了,沒有啦!”
  正說著,一輛警車呼嘯而至,這些黃牛販子聞風而逃。現場一片大亂,李前進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他看見一個戴眼鏡的黃牛販子掙脫逃跑,李前進勇敢地沖上去,按住他。那個人認出了李前進,說:
  “大哥,是我。”
  李前進也認出了他,第一天排隊的時候他是排在李前進前面的那個人。原來他是這樣的人,李前進憤怒了,他薅著對方的脖領子,大聲罵著:
  “我操你大爺,我操你八輩祖宗!活坑人啊你們!”
  警察撲上來,使勁拉拽李前進。李前進愈發憤怒,摁住黃牛販子不松手。最后,四個警察把李前進強行抬了出去,圍觀的群眾以為李前進犯了事,圍著指指點點。最后警察拉著李前進說:
  “大哥,你消消氣,前面算你見義勇為,再鬧后面算你妨礙公務了。”
  李前進八九天沒有刮胡子,洗臉也是糊弄,吃飯更是饑一頓飽一頓。拿著倆月以后的掛號小票,李前進像是捧著一張中獎的彩票,輕飄飄地沉重。李前進走路都開始打晃,沒辦法進門,就在秋雨里徘徊。
  許臘梅很快就知道了掛號的情況,兩口子不敢跟兒子李紅旗說,哄著孩子,內心卻都很是焦躁。這么耗下去肯定不行,兩口子深刻反思這段時間以來的教訓,真是一步錯步步錯,沒有充分把事情考慮周全,沒有充分重視起在北京的不易。
  正規掛號肯定走不通,那買號也不現實,派出所在抓黃牛,黃牛在地下活動,交易不把握是一方面,交易的價錢也高得離譜。那換一種思路,能不能不通過掛號見到那個鄭義大夫?
  經過實地考察,李前進覺得能。因為鄭義的照片是能夠看到的,醫院樓頂的大牌子廣告里有他,笑滋滋地站在那呢。醫院門口的櫥窗里也有他,看得很清楚的。那就兩口子輪班看著他,只要見到他就好辦,把掛號的紅包遞給他,求他盡快給孩子看病。
  兩口子想到這都松了一口氣,好在兒子李紅旗的病情有所緩解。這幾天不那么難受,不舒服的時候就喊許臘梅吃上止疼的藥,睡不著的時候就吃上安眠藥。
  經過跟蹤,李前進掌握了專家大夫鄭義的活動軌跡。鄭義大夫自己開車上班下班,在醫院大門口等著沒用,這個醫院的車庫在地下負二層,鄭義大夫不走醫院大門。直接去診室也不好,一般情況下都是有患者就診。你直接拿出紅包來,冒失不說,這也叫鄭義大夫沒辦法收下。
  通往地下車庫有電梯,但是守在電梯口也沒用。醫院大夫還有專用電梯,鄭義大夫一般都走這個專用電梯。李前進把錢先是裝在紅包里,被妻子許臘梅否定了。許臘梅認為紅包這倆字本身就很敏感,再這么明目張膽明顯是給人家鄭義大夫帶來反感。
  最后兩個人決定用普通的信封裝,這樣人家鄭義大夫收了紅包也拿著方便。在信封里到底裝多少錢的問題上,兩口子爭論了幾番。李前進在排隊掛號的時候充分做了調查,有的說至少五千,也有的說三千打底。說這家醫院在北京非常不錯了,大夫的道德素質要比其它三甲醫院略高。
  許臘梅贊成給三千,但是睡了一晚上,李前進感覺不對勁。三千不是重炮,充其量只能是隨大流,是一記輕炮。這記輕炮打過去,未必能起作用。許臘梅擔憂,這樣大手大腳給下去,胃口給撐大了,看病以后還有后續治療,治療的費用能有著落嗎?靠老家爹媽賣苞米的錢能挺得住嗎?
  李前進的爹媽晚上打電話過來,家里的苞米賣了。苞米賣了六毛五一斤,比去年的八毛錢又賤了不少。家里打兩萬多斤苞米,賣了一萬多塊錢。爹媽要把錢打在李前進的卡上。可是老人不知道怎么操作。李前進在電話里告訴爹媽,錢先別打,用的話自己會叫人去拿錢。李前進怕爹媽出現什么紕漏,千叮嚀萬囑咐,還給爹媽報了假訊,說紅旗已經安排住院了,過段時間就能回家。
  李前進一晚上都在思考,給鄭義大夫裝信封里是三千還是五千。三千五千變成了倆活蹦亂跳的彌勒佛在李前進的眼前蹦跶。李前進亮天的時候決定五千的方案,看著兒子李紅旗的虛弱樣子,李前進深深檢討了自己的優柔寡斷。
  李前進的信封并不能輕易送出去,一次是看到鄭義大夫,但是他身邊有穿白大褂的同事,不方便。第二次在電梯里也是有人,李前進不好掏信封。猶豫間,電梯門要關,鄭義大夫喊一聲:
  “你不上電梯嗎?”
  李前進趕緊跟著上去了。鄭義大夫朝李前進點一下頭,鄭義的面目很慈祥的樣子。李前進不知道為什么,被鄭義大夫這么看一眼,心里呼啦一下暖和起來。電梯里有鄭義大夫的同事,他們說著什么話題。李前進聽不進去,李前進低著頭,實際上在等待機會。
  電梯門打開,鄭義大夫的同事走開了,鄭義往自己的車子方向走,李前進就鼓起勇氣在身后喊了句:
  “鄭大夫……”
  鄭義大夫回過頭來,看著李前進。李前進的手哆嗦了,頭上冒汗,結巴著不知道說什么。
  鄭義大夫關切地看著李前進:
  “你哪里不舒服嗎?需要我幫忙?”
  李前進搖頭,點頭,不知道怎么表達。笨拙地拿出信封,遞向鄭義大夫。
  鄭義大夫狐疑地看著李前進。很顯然,他被李前進反常的舉動弄得警覺起來,他開始下意識地四處掃視。
  李前進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好處理,情急之下,李前進也不知道為什么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他噗通一聲給鄭義大夫跪了下去……
  
  許臘梅依偎在李前進的懷里,看著憔悴的丈夫,許臘梅說,還是好人多,等兒子紅旗的病好了,自己也吃齋念佛做善事,婆婆再去跑廟啥的自己也不再冷嘲熱諷去反對。
  這半月多來,在北京的境遇叫這個愛說愛笑的男人變得沉默寡言起來。鄭義大夫答應給李前進特殊照顧,兒子紅旗的病終于可以看上了。叫兩口子欣慰的是紅旗的病不是絕癥,只是有點怪異。鄭義大夫說了,沒有生命危險。就是治病的錢不細,許臘梅問多少錢,李前進說三十萬,許臘梅嚇得又是驚乍了一下。其實鄭義大夫跟他說至少得五十萬才能徹底治愈好兒子的病。李前進怕說出實情,許臘梅著急上火。
  李前進一直走神,心里籌劃這五十萬怎么解決。好在還有一段緩沖期,鄭義大夫叫他們過年的時候再來北京,開的藥吃著紅旗暫時是沒有問題的。鄭義大夫還特意囑咐李前進,不能亂給孩子吃藥了。那些藥物非但不能治愈紅旗的病,吃多了還有副作用。跟妻子許臘梅說了,許臘梅就用最惡毒的話把鄉里縣里市里和省里的醫院大夫一段數落,許臘梅在電話里跟娘家人報了平安,幾度哽咽說不下去,說了很多小地方的壞話,說了北京大醫院大夫鄭義的好,人家不但不收紅包,還照顧咱們山溝溝的病人。許臘梅當即表示,這次回去就到廟上做義工,雖然是臨時抱佛腳,但是許臘梅從此一心向善的決心很大。她還聯想到自己平日里一些生活細節,深刻檢討了自己的不好。許臘梅已經把在北京醫院排隊掛號陷入絕境的事情忘到了腦后。
  用了一段藥,兒子李紅旗果然有了起色。身上有勁了,眼睛也有神了。回去調養一段,等適合做手術的時候人家鄭義大夫會打電話告訴他們。那個時候李前進和許臘梅就能夠帶著兒子紅旗第二次進京,治療完幸福就會在春天招手了。
  定好要離開北京的日子,李紅旗突然提出一個問題:
  “爸媽,咱們忘記看升旗了,我的作文還沒寫呢。”
  李前進覺得兒子這個提醒好,臨走之前必須要看看升旗。回村以后也好跟爹媽,跟鄉親們說,在電視上看升旗和在現場看升旗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起了大早,一家三口人去天安門看升旗。
  到那才知道,他們又起得晚了。人山人海的,根本到不了跟前,看不著升旗,不是白來一趟嗎。
  后來李前進叫兒子騎在脖子上,這樣才能勉強看到升旗的過程。兒子挺胖的,壓得李前進顧不上看升旗,他盡量挺著。許臘梅的個頭小,夾在人群縫隙里基本也看不到什么。兒子紅旗很興奮,他不斷給爸媽直播升旗的過程:
  “爸,來了。媽,解放軍真精神,長大我也當兵。爸,升旗啦!”
  回去的路上,太陽暖暖地照在一家三口人的身上。李前進第一次發現北京的陽光竟然這般溫暖,生活雖然有時候會有些波瀾,但是比起那些還在排隊掛號,或者排上隊掛了號卻得了絕癥的人相比,李前進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幸福了。至于那看病的五十萬怎么張羅,李前進的內心也有了謀劃。回家賣房子,賣地,貸款,運氣好的話到那時候老家的醫保還興許在北京也好使了呢。自己趕年才48歲,按照現在的體格干到60歲不成問題。想到這,兩年來不會笑的李前進,終于笑了。
  趁著回家的時間沒到,李前進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他急匆匆地趕到了醫院。在大門口,李前進戴上口罩,拿出自己掛號的票來,怯怯地說一聲:
  “要專家號嗎?專家鄭義的號,便宜賣啦!”
  很快,一群人就圍住了李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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