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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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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1期《當代小說》
 

變聲記

 
牛健哲
  現在我也來講點兒處世道理,不管你們是否感興趣。  
  以前我沒用過這語氣,也不覺得別人理應聽我說話。然后我和薛索林聚了聚。
  我的中學同學薛索林早就去了海南,介入了葡萄酒文化傳播。其實就是賣酒的,但他是個很有說服力的人,兩年前他回沈陽參加同學聚會,席間讓所有同學都對葡萄酒的價值品鑒產生了濃厚興趣。回家的路上我還心血來潮地從超市買了一瓶,但等我進了家門準備借題發揮對老婆賣弄一番時,才發覺薛索林傳授的所有東西,歸結起來無非是說貴的酒未必真好,但便宜的一定不好。
  我只好對老婆說酒是薛鎖林送的。但這不妨礙我相信他說的話。
  昨晚他打電話找我,說他又來沈陽了,想見見我。其時我剛吃了晚飯,便抓緊刷了四口人的碗盤,分別向老婆和岳母請了幾個小時的假。
  “怎么又是見同學,你同學可真夠閑的!”老婆給假之前說。
  其實我上次去見同學就是薛鎖林講葡萄酒的那次聚會,時隔兩年了。我平時幾乎沒有應酬,現在老同學從天涯海角回來約我敘舊,我有足夠好的理由去赴約。我便對老婆說,本來我不想去的,可考慮到她想找機會舉家去海南度假,到時在那邊有個熱絡的接應會方便一些。
  她看著電視,朝我擺擺手放行。
  我們住在岳父岳母家,而薛鎖林住的酒店在我的工作單位附近,這意味著我對這段二十五分鐘公交車加上半小時地鐵的路程很熟悉。見面后,我們在酒店餐廳又吃了些飯菜,喝了些酒。他說他明天就要走,沒找其他同學歡聚,讓我不要對他們說起他這次回來。
  乘電梯回他房間時他說:“雖然這幾年我們聯系不多,但我還是覺得跟你最聊得來。”
  一進房間他就進了衛生間,很響亮地排尿許久。在餐廳我們要的酒好像被他喝了八成。出來后他從果盤里抓了個蘋果扔給我,自己啃起另一個。因為沒聽見他便后洗手的聲音,我悄悄把蘋果放在一邊,繼續聊他的境況。
  在餐廳時他說這次他是來見女朋友的。一個沈陽這邊的姑娘去海南旅游時遇上了他這個同鄉,然后可想而知,他開口聊天了。
  我嬉笑著問薛索林這幾天他有沒有得手,他呵呵笑著回答說:“她啊,是個挺聰明的女人——但下次見面就差不多了。”
  我們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海南與沈陽之間的飛機票價。后來關于婚姻的話題,我說得多,因為薛索林還沒結婚,也因為我的婚姻相當于有四個成員,內涵豐富。
  正說著,薛索林接起一個電話。我能聽出對方是誰。薛索林詳細說明了他返程航班的時間,還告訴對方工作要緊不必相送,他會照顧好自己。然后話題似乎轉換,薛索林笑著用短促的句子應答了幾句。我知趣地不再看他,掏出手機擺弄。
  “現在嗎,你不是說今晚你有事嗎……你跟你那些朋友說起我了?”他翹翹嘴角,瞥了我一眼,“現在恐怕不行,我也正和朋友在一起呢……”
  我連忙擺手,示意他務必忽視我的存在。
  薛索林忽視的是我的動作,聽了一會兒電話,他的笑容有了點變化,“你今天說話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樣啊,看來我選擇不多嘛……你聽我說,我這個朋友是我的老同學,好多年交情了,要不然你過來見見他?”
  薛索林間歇著對著電話嗯嗯哼哼,然后看著手機屏幕按下掛斷鍵。
  我終于能放聲說話了,“她找你了吧?找你你就趕快去吧。”
  “沒事,她說跟什么姐妹們吃飯呢,讓我過去接受考驗。還不是要我陪酒陪笑加付賬,不用理會。”
  “或許這真是必經的考驗呢……”我好像比他緊張多了,“總之你千萬不要因為我在這兒就耽誤你們的交往,我隨時可以走。”
  這時他抬起手指朝我點了幾下,識破了什么似的,“你呀,典型地自我價值感缺乏。我們認識二十多年了,又好久沒見,怎么,你覺得我一定更想去找女朋友,而不是跟你聊天?她比你重要很多?”
  “那倒不是。”我第一次被自己的重要性將了一軍,“不是說她比我重要很多,而是她的朋友比……”我不知該怎么說了。
  “她的朋友怎么了?我聽見她們在電話那邊說話那聲調了……上午她說和朋友有事,今晚不見我,現在又因為她朋友要考驗我,就要我撇開你跑過去?如果我那么做你以后就別拿我當朋友了。”
  薛索林身上的酒氣還沒消退,臉上還泛著微紅,卻已經把我說得啞口無言了。
  他的目光不從我臉上移開。過了一會兒他說:“還記得上學時你是怎么帶著我們一群人玩的嗎?每個假期。那時你是我們的頭兒。你也知道,沒你我們都不知道該干嗎。”
  我垂著眼點點頭。我不記得了。
  “我實話實說,現在你的精神面貌和那時相差很多。”他說,“我一直想問你現在生活得究竟怎么樣,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我說過啊,就那樣子。我賺得不多,好在工作是岳父托人安排的,比較穩定。我們一直在岳父岳母家住,四口人一起生活有照應,而且……”
  “你不喜歡像現在這樣過日子對吧?”薛索林咄咄逼人地說,“你不喜歡你的工作,也不喜歡跟岳父岳母一起住,你提起這些的時候總要勉強地說說好的一面,其實那是你對自己的勸解。不喜歡又要忍受,你把你自己的銳氣都磨沒了。”
  “哈……”我怪怪地笑了一聲,躲過了回應。說到銳氣,我想起去年鄰居倒車碰了我家正搬運的家具,家里三口人都非要我去理論一番不可。其實那鄰居算是個朋友,我去只是想討一句道歉,平息家人的火氣,誰知在鄰居家我剛一開口他們就翻了臉。我連示弱的機會都沒有,幾次張口申辯,聲音都被他們壓了下來。后來一個旁觀的好事大媽讓大家聽我說說,我竟然徹底說不成句,結巴了。那狼狽相一定和理虧一模一樣。
  薛索林起身換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接著說:“其實,今天我說這些也是因為聽其他同學聊起過你,你知道,大家本以為你會過得更……更有聲色。為什么你不做自己想做的事,當年你不是喜歡寫東西當作家嗎?干嗎要搬去和岳父岳母住在一起,現在誰喜歡這樣拼湊?”
  我回答說:“其實和長輩一起生活的好處……”
  “現在這兒只有你和我。”他又打斷我,“還有別人嗎?”
  我彎下脊背,開始揉搓自己的臉。我說:“剛結婚時她說她媽舍不得她突然離開,她也不放心她爸的身體和脾氣,后來又說只吃得下她媽做的飯菜。另外……她說要這樣生活一段時間,等她調整好身心再考慮……要孩子。”
  薛索林沒有流露出一絲詫異,“你被控制了是吧?做什么工作,什么時候要孩子,甚至住在哪里,沒有一件事是你自己的主意,恐怕你也已經不習慣堅持己見了吧。”
  我扭開臉。來之前我想薛索林雖然賺到一些錢,但一直孤身一人飄零異鄉,飽經冷暖難免懷舊,我這種有家有業的老同學該多聽他說說心里話。不過現在是我自己好像快要哭了。
  “就是自我價值感的問題。現在你的自我價值感恐怕不止是缺乏,而是已經到缺失的程度了。”薛索林重新提到了這個詞。他說過自己在南方搞營銷,心理學沒少研讀,想必不會說錯。
  “你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聽起來又累又虛弱,就像等著被別人忽略似的。從什么時候開始這樣的?你三十幾歲的男人,就甘愿這樣生活下去?”他問。
  但愿他是在夸大其辭,可我腦子里掠過工作、結婚、畢業等一串場景后,自己少小時的嗓音隱約回響在兩耳之間。沉默中我從旁邊拿過剛才他扔給我的蘋果,機械地啃下幾口。
  手機短信音響起。薛索林看了看,然后用鼻息笑了笑。
  我狼狽地接住了他扔過來的東西,是他的手機。他說:“你替我回信息,就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頂級重要!”
  我沒弄懂他的意思,只能看對方來的短信的內容。一個被記錄為“小仙女”的人問:“什么朋友那么重要?”
  我為難地要把手機還給他,他用聲音把我的手推了回來,“照我說的回復,加一個嘆號!”
  他吐字從容語調硬朗,側面鏡子里我們的迥異坐姿也顯示出他就該對我發出命令。我在他的手機里輸入了他說的那幾個字,又老老實實地加上一個我很少用到的嘆號。
  “解決了,多大點事!下次她不會對我發號施令了。”他接過手機扔在寫字桌上,又問我:“怎么樣,這么干不難吧?”
  我攤攤手說:“你的手機,你的女朋友。”
  他笑了,“你要是相信我,就從今晚開始改變。聽沒聽過那個寓言——有兩頭兄弟雄獅剛剛接管幾頭母獅,還沒確立誰是獅王,兩兄弟都有機會。其中一頭雄獅交配時總是咬住身下母獅的脖子不放,另一頭雄獅的交配姿態就比較放任,很快,它們的交配權就不再平衡了……”薛索林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居然有這樣的寓言。
  他接著說:“后來獅王誕生了,活下來的新生幼獅幾乎都是這個獅王的后代——獅王是誰,你應該知道了吧?”
  我邊嘆氣邊淺淺一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沉默良久,我還是忍不住低聲問:“你是說獅王是……”
  他哈哈大笑,說我找回了點當年的風趣。然后他嚴肅下來,讓我打電話回家。
  “告訴你老婆,今晚你不回去了,老同學要多喝點酒,讓她煮點粥給你明早喝。”
  話題迅速回到現實讓我有點張口結舌,我唯一的感覺是薛索林在打趣。
  “你不打我可打了,我這兒有你家電話……”他一副虛張聲勢的樣子,卻真的撥了一個號碼,聽了一小會兒,叫了聲嫂子,然后自報了家門。我酒后無神的兩眼隨之變圓。
  “是這樣——”薛索林對著電話說話,足夠客氣,可聲音果然比我響亮許多,內里好像還擰著一股力量,“我們倆聊得挺暢快,想多喝幾杯,他今晚就不回去了,明早保證安全到家——來,你自己說……”
  電話被塞到我手里,我嘴唇開翕幾次后說:“嗯,我們……聊得挺暢快,想多喝幾杯,我今晚就不回去了……” 
  薛索林搖頭笑了,一定是笑我只會學舌。他用力戳了我的胸椎,嚴厲地示意我用胸腔發力說話。我運足一口氣,說:“給我煮點粥!”
  早知要有這舉動,我就該先灌醉自己。記得當年我們籌備婚禮時,我在電話里為一點分歧對她提高了音量,隨后幾句話間對話的氛圍劇變,等我意識到禍起何處時聽筒里的話題已經變成了婚禮還該不該舉行。
  “粥”字說出口,電話那邊很安靜,多時后我老婆的聲音才平緩地出現:“那你別喝太多,傷身體。明早我讓我媽煮點綠豆粥。”
  掛斷電話,我顯得比剛才更呆愣。薛索林沖我豎起拇指后,我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干了一件神奇的事。
  我們都口渴了,找來找去,房間里除了水果只有兩瓶紅酒。薛索林開了瓶,又找了兩個杯子。剛才在餐廳喝酒時我是有幾分推搪的,這時不了,反正今晚不用回家了嘛。我用他上次聚會時教給大家的標準持瓶姿勢斟酒,卻惹得他拍著我的肩膀又笑了。他說他目前在搞電子商務。
  
  “這次不讓你脫胎換骨我就不回海南了!”
  喝下幾口后他說:“剛才打給你老婆的那個電話不算,大部分是我說的。現在你還想對她說什么,自己說。”
  我咽下嘴里酸澀的酒,想了想,另一股酸澀從心底涌了上來。我做出個“說就說”的表情,掏出了手機。
  薛索林像教練一樣說:“記著說話未必要大聲,但氣息一定要足,話不是用嗓子說的,是用胸膛說的。”
  我靠在椅背上,瞇眼等電話接通。通了。
  “我們應該搬出去。”我把這話在嘴里咬了一下,終于對著電話吐了出去,然后又提高聲調重復了兩遍,因為我老婆沒聽懂我在說什么。這時已經將近十一點了,她該是已經上床了。
  “我們結婚多少年了?”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走向窗口,“當年我想不到這么多年之后我們還沒住過當時就準備好的婚房。那房子怎么了?好多次我父母問起這事我都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你知不知道寄人籬下是什么感覺,難道你沒見過你爸犯脾氣時甩給我的臉色,還有你媽那些挑三揀四的話?還有,你想過為了和你爸媽住在一起,我每天上下班要走多遠的路嗎?我回家就累了不能包辦所有家務是理所當然的!”
  這段話說得不遺余力。我換氣的功夫,聽見老婆輕聲問:“你……你喝了多少酒?你說話的聲音都變了。”
  “這跟酒無關!我要搬回自己的家,你不愿意也好,你媽不愿意也好,我這么多年的讓步已經足夠了。我必須搬出去!”我狠狠按斷電話。
  薛索林一下下地拍起手來,“說得漂亮!她怎么說?”
  “她只說我的聲音變了。”我回味著,咧嘴笑了出來。
  “這就對了。她當然會感覺到變化。現在無論你們會不會搬出去,你們之間的關系已經開始轉變了,照這樣下去她和她父母就不會處于絕對強勢,不會再無視你的感受了。”
  我喝了一口酒,揪了揪自己的喉嚨。原來聲音有這等功效。
  “算你有一套。”我拍了薛索林的肩膀,“趁我還沒忘了怎么這樣說話,還能干點什么?”
  薛索林也認為我應該趁熱打鐵。既然我已經在家里重塑了形象,似乎是時候爭取些別的了。他建議我找別人交流。
  隨后我打了若干個電話,改變聲音的奇效屢試不爽。我知道隨著變聲,我的語氣和遣詞造句的方式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我先是利用單位一個快要結婚的同事熱了身,我打電話問他是否需要我去幫忙籌備典禮。對方顯然有點驚訝,對他來說我還不是那種理應去幫忙的密友,也不是可以半夜突然致電的熟人。但我用剛學會的聲音和薛索林有時會用的語調說,如果他不拿我當朋友使喚,我就提前把禮金給他,不去參加婚禮了。他稍加思考,然后爽快地給我安排了活計,讓我周五晚上就去他家聽命。他甚至改變了對我的稱呼,掛電話前叫了句“哥們兒”。
  一鼓作氣,我跟另外幾個同事、有業務往來的相識者交上了朋友。你知道半夜通電話有多難找到合適的話題,需要多強的社交信心。但我做的超出了薛索林的預期,我甚至邀請兩位同事下個月來我家參加我的生日宴,我讓他們推掉那天的任何其他安排。還有那個碰壞過我家東西的鄰居朋友,我告訴他我其實是怎樣一個人,生活其實是怎樣一回事,錢財是什么,生命中更重要的東西又是什么。我說得暢快,好像他幾次要說什么,聲音都被我壓了下去。
  稍稍費了點周折的,只是打給戚小薇的電話。
  “你居然跟她有聯系?”薛鎖林剛提起戚小薇時我幾乎給了他一拳。
  戚小薇也是我們中學時的同學。薛索林喝干杯子時回憶起,我曾經為戚小薇打過一架。
  “那小子剛說了她一句下流話,你就動手了。”他說,“你說你要是說起那事,能不能今晚就把她約出來?”
  我蹾下酒杯,邊咽下滿口酒邊朝薛鎖林勾勾手。
  他給了我戚小薇的電話號碼,我在手機上一下下去按號碼,感覺手指竟像大腳趾一樣粗大,把數字按錯了好幾次才得以完成。
  電話通了,戚小薇的聲音果真鉆進我的耳朵。她先說了“你好”,在我報上姓名后她稍事停頓,又重新說了“你好”。我把手機聽筒重重壓在耳朵上,因而能解讀出表面相同字眼的不同意味。我問起她現在怎么樣,但我等不及聽她多說就開始敘舊了。可惜我的記憶有些含糊,講錯了當年打架那事的事由。我停下來回想時,戚小薇問:“那你……今晚找我有別的事嗎?”
  我說:“出來聊聊吧。”我沒提薛索林在身邊。
  “不了,太晚了。”她說。有小孩在那邊叫了一聲,戚小薇說:“哦,我得掛了。”
  電話斷了。
  與薛索林對視了一下,我揪了揪喉嚨,再次撥號。這次沒人接。我接著撥了兩次,終于又聽到了戚小薇的聲音,我告訴她現在根本不算晚,也告訴她我現在就在這家本市人人皆知的酒店客房,“要是還當我是老同學老朋友,就別說什么時間晚。出來聊聊。”
  戚小薇推說著什么,又掛斷了電話。我沒聽清她末尾說的話,抱怨手機信號不好。后來我干脆坐在窗臺上撥電話,幾次之后才又撥通。
  “你算算,我們多年沒見面了,老同學出來見見面說說話又怎么了?”
  “今晚真的不行,我孩子病了,而且……”
  “嘀哩哩哩嘀哩哩哩叮噠,嘀哩哩哩嘀哩哩哩噠來……不知多少孤獨的夜晚……”我望著窗外燈光錯落的城市夜色,唱起一首《曾經的你》。我知道戚小薇需要一些回憶,而我也愿意施以這種幫助。薛鎖林在一邊閉著眼睛打起節拍來。這是一段挺長的高潮旋律。
  “……那這樣吧,”在我的歌聲中戚小薇終于說,“明天,明天我給你打電話行吧?”
  “等你!”我掛了電話。
  薛索林兩手間的節拍變成幾聲掌聲,他說這是情理之中的,今晚確實晚了,女人再老也得矜持一點。
  “你說誰老呢?”我瞪起眼睛。薛索林愣怔了一會兒,還是識破了我的把戲,朝我肩頭來了一拳。我們笑了起來。說實話,聯系上戚小薇使我相當亢奮,我印象里當年每天我都要為她走神幾次。此前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人到中年還會約她見面或是等她約我聊天。
  除了這些,薛索林去衛生間洗澡時我還替他接了一個他的生意新伙伴的電話,聊了一陣子,最后我動用了自己的面子,請對方多多關照我的哥們兒薛索林。我朝衛生間里喊,說我替他打理了來電。薛索林大氣地應了一聲。隨后我看見他手機里有一條來自那個“小仙女”的未讀短信,是好一陣子之前來的,短信說:“真的不來是吧,你考慮好了?”
  “屁大點事,還用考慮?”我吐字頓挫有力。
  這個夜晚一切都得是爽快的。當的一聲,我把他的手機扔上窗臺。
  薛索林洗完澡后嚷著累了,說一個上沙發一個上床,躺著聊。我把外衣一甩就斜躺在床上,也說累了。薛索林只好轉向沙發。我笑薛索林發胖了,身體擰擰扭扭塞滿了整個沙發。躺下沒多久,沒聊上幾句,我們就都睡著了。
  酒后的睡眠說不清有沒有夢,但在混沌中我還是回到了少年時,我身后有五六個伙伴,我們攀爬的似乎是郊外那座野山。景象是冰天雪地,胸間是無限氣力。我呼喊著后面不敢邁步上坡或者不敢跳過石隙的人,用喊聲把他們拉了上來。然后我們在山頂唱歌,我把手搭在矮小的薛索林肩頭,“嘀哩哩哩嘀哩哩哩叮噠”的歌聲沖上天空……
  我隱約明白其中境界無法久留,或許蘇醒后多響亮的聲音都留不下一絲痕跡,像不曾被聽到一樣,但此際誰又要管那么多呢?
  天亮后,我睜眼看見陌生的窗子,又瞇起眼回避強光。我是在薛索林喂喂的語音中醒來的,他正對著電話重復這一個字。
  我坐起身,感覺到口鼻里的干燥,才想起昨晚斷斷續續的飲酒。我連鞋都沒脫。
  薛索林重新撥號,但看來沒能再打通電話。他望著我長出了一口氣,“昨晚你替我回短信了是吧?”
  “啊?”我盡力回想昨晚,隱約記得讀到過短信,也記得自己扔開他手機的不羈動作,可在這兩者之間……
  “沒事沒事,我自己解決吧。”他坐在沙發一角,看著手機說。我突然覺得他沒法解決什么,因為他的聲音不比昨天,變得疲勞又虛弱。
  “本來這種事我看得開……”薛索林又低聲自語似的說,“只是我爸見過她,挺喜歡她,非讓我跟她結婚不可。我也覺得單身這么多年,機緣可能到了……”
  我張開嘴,正不知該說點什么,手摸到了自己的手機。拿起一看,有多個未接電話和未讀短信。電話大多是我家里打來的,五個來自我老婆的手機,一個來自家里座機,通常只有我岳父才用那個。在一種模糊但怪異的預感中,我看到了老婆發來的短信——“昨晚你的意思我爸媽知道了。我們商量過了,正好我哥最近要回國,我們搬回你說的那房子,我們倆住東屋,我爸媽住西屋。你離單位近了,也不用覺得寄人籬下了。這個月就搬,有空早點回來收拾東西。”
  我像薛索林一樣呆呆地看著手機,但半張著嘴的樣子可能比他更蠢一些。我相信昨晚我沒說過四口人一起搬出來,沒那么說過是我眼下唯一的自信。其實現在住的岳父岳母家好歹是正房,夠大,有兩個衛生間……即使真要辦個生日宴也勉強夠用。
  還有一條短信好像剛發來不久:“你給我趕快回來!你半夜跟你那個開車亂撞的所謂朋友胡說什么了?他報警了!”
  我說什么了?一陣眩暈,過后眼睛才重新看得清手機屏幕。另外兩個未接來電應該是戚小薇打來的。她說過會主動找我,果然如此。來電時間是大約四十分鐘前,估計那是天剛剛亮的時候。
  手機鈴聲突然作響,戚小薇的號碼閃動。按下接聽鍵,我生澀地說了聲“你好”,然后歪頭躲了一下聽筒。我眨眨眼,把臉轉向薛索林,用輕細的嗓音告訴他:“是個男的,問我是不是還在這家酒店……”
  薛索林沒聽見一樣,仍然失神地等著他手里的電話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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