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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1期《延安文學》
 

春風寒

 
張艷榮
  近年根了!聽說攻打天津的解放軍要進京城了。
  過年,中國老百姓的傳統節日,但今年,對北平人來說,是一個與以往不同的年。一九四九年的春節,來的有些復雜。夜空中,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夾雜著轟隆的炮聲和尖利的槍聲,一聲遠,一聲近的,聽著,像是從天津方向傳來的,由遠而近。一輛黑色轎車正飛馳在前門大街上,箭一般駛進永定門大街……直奔南苑機場。上官飄坐在轎車的后排,盡管她穿戴的很華貴,華貴的像個少婦,但她很年輕,也就二十出頭,眉宇間的稚氣和天真還未褪盡。她的師兄盛春雷坐在她的左手邊,他看上去要沉穩老練的多。兩個人都沒說話,眼睛注視著車前方。
  借著微弱的燈光,上官飄看見,有的胡同里已經掛出了紅燈籠。她想,如果不走,自家的門前也該掛出紅燈籠了。她想起小時候,每到臨近年根,父親領著她扎燈籠的情景。有擱亭桿串的,外面湖上紅紙,下面用薄木頭板托著。木頭板上釘棵釘子,釘子上面插上蠟燭。點上蠟燭,風一吹,蠟燭一歪,就燎著了,那是糊弄小孩的。用木頭框釘的燈籠要瓷實的多,父親用木頭框釘的燈籠用了好些年。在五歲的時候,母親沒錢治病就去世了,她與父親相依為命,她十歲就跟著父親去天橋撂地,耍把式賣藝。突然有一天,父親就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她一個小女孩,如漂浮在大海中的一片樹葉,隨時都有葬身海底的危險。多虧了師兄的戲班子收留了她。這些年,她始終未忘了尋找父親。所以,無論師兄如何勸她,搬個新家吧,她都不搬,她要等著父親回來。成了角,有了錢,她依然不搬。如今,就要離開北平,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上什么滋味,去和留,她都茫然。
  車里的氣氛異常沉悶,好像都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像是車里有顆炸彈,稍有不慎,就會一觸即發。
  對上官飄來說,這是在北平最后一個春節。她的手跟她的心一樣惶惑,她的手,哆嗦著,打開精致的手袋。從里面拿出一朵紅翠花,摘下頭上美式窄沿黑色呢子帽,把翠花戴在鬢角。手哆嗦的厲害,戴了幾戴才戴穩妥。不放心,用手按了按翠花,還算貼服。她兩手再拿著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帽檐邊正好露出那朵紅色的翠花。
  這紅翠花原本是要大年初一戴的,過年,北平的女人,不管窮還是富,頭上戴的紅翠花是不能少的,往年可以去廟會買,是要挑上幾朵的,過年的時候替換著戴,圖個喜興和吉祥。今年北平廟會沒辦,她就在走街串巷的翠花挑子上挑選了一朵。不知怎么,就挑了一朵,她現在有些后悔,應該挑上幾朵,此去還不知能否買到翠花呢。即使能買到,也不會是北平的翠花。先戴上吧,就當大年初一吧,就算在北平過年了。好在師兄還送她一朵,她沒舍得戴。她在心里像唱兒歌似的,默念著北平過年的習俗:
  廿三糖瓜粘,廿四掃房子,廿五炸豆腐,廿六燉大肉,廿七宰公雞,廿八把面發,廿九貼對聯,三十晚上扭一扭。
  唉,今年是不能按著這樣的習俗過了,上了飛機,就離開北平了。想著,她眼里竟銜滿淚水……坐在她身邊的師兄盛春雷,拍拍她的手,那意思就是一切都會過去。她的手還是抖個不停,她緊緊握住師兄的手,像是一撒手師兄就不見了。她不能再失去師兄,自從父親失蹤,師兄在她生命中充當了父親的角色,是她賴以生存的依靠。她對師兄說不上什么感情。
  好像又傳來炮聲了,很遠,依稀聽得到。
  上官飄聲音有些哽咽,耳語般地說:“聽說天津解放了。”
  “不,應該說淪陷。”盛春雷糾正著,他稍作停頓,“別難過,我們很快回來的。”
  “聽說臺灣離北平遠著呢。”顯然,上官飄不相信盛春雷的話,“我就是不舍得離開北平。” 
  “暫時的。”盛春雷安慰著上官飄。
  “非得要離開嗎?我們可以隱姓埋名。北平那么大,在哪個胡同過不上一輩子。”上官飄失落地說。顯然,師兄的話,并未帶給她絲毫的安慰。
  “師妹,” 盛春雷聲音多了嚴厲,“我平時怎么跟你說的?別忘了自己是誰。心里要裝著……”他看著司機,有所顧忌,“使命。”
  “聽到逃亡我心里就慌,慌得不行。” 上官飄輕輕拍著胸口。
  師兄耐著性子繼續糾正她,“是撤退。”
  上官飄長嘆一聲,“我爸爸回來也找不到我了。”她用手絹擦拭著眼淚。
  盛春雷伸出手,拍著上官飄的手,“有師兄在。”
  “師兄的恩情,飄永記心間。多虧了師兄的戲班子收留了我。”
  “師妹說這話,就跟師兄生分了,你還不知道師兄的心嗎。”
  “我知道,我就想跟你安身立命地過平常人的日子。”
  “會有這樣的日子,師兄答應你。”
  車里又恢復了沉默,兩行清淚掛在上官飄的面頰。盛春雷側頭看了眼,看不清臉,但已覺出師妹哭了。他心里也很難受,但沒辦法,上峰命令,他們必須撤離。再不走可能就來不及了,這是最后飛往臺灣的飛機。
  上官飄看著車窗外閃過的樹木、房屋,不用看,從輪廓,她就知道哪棵是老北平的槐花樹和榆樹。看著這些從小就喜歡的槐樹和榆樹,一棵棵閃過車后,平添了一份惆悵。她無限留戀地說:“此去,再也見不到北平的槐花兒和榆樹錢兒了,還有我的父親。”
  “也許,”盛春雷欲言又止,思忖著說,“到臺灣就見到你父親了。”
  “啊!”上官飄驚訝,“你意思說我父親在臺灣?”
  “不不,”盛春雷掩飾,“我是愿望。”
  哦,上官飄又陷入沉思中。
  上官飄坐著的轎車駛進了機場,一架飛機停在停機坪上,機艙門開著。有兩個全副武裝的國民黨士兵站在艙門口,查看著每個登機人的證件。有的人被從旋梯上攆下來的,還有跟士兵爭吵的,有急急忙忙往上走的。還有汽車不斷駛進機場,機場一片混亂。軍官們拉家帶口、拖著笨重的箱子正上飛機。
  轎車還未停穩,盛春雷就迫不及待地推車門下車,跑步到上官飄的這邊車門,拉開后車門,說,快點,飛機座位有限。上官飄走下車,寒風襲來,把她吹個趔趄。按理說,她從小跟父親練把式,到戲班子又跟師兄練功,這點寒風不至于把她吹個趔趄。她是心乏了,腳才沒根。盛春雷扶住她,問她怎么了?上官飄說沒事,可能是暈車了。師兄看她沒事,急慌慌地去轎車后備箱拿箱子。
  上官飄站在夜風中,左手拎著手包,冷眼望著旋梯,上上下下的人影,更讓她感到暈眩。盡管她穿著冬裝,站在那里,依然那樣亭亭玉立。燙的精致漂亮的長發,蓬松地披散在肩頭。美式呢帽,搭配著鬢角的那朵翠花,平添了洋氣和俏皮。她穿了一件天鵝絨棗紅色旗袍,外穿長款黑色貂皮大衣,雍容華貴。盛春雷一手拎著一只大箱子,吃力地提著,埋怨上官飄怎么拿這么多東西。她的心惶惑的,無暇顧及、也無心回答師兄的話。好半天才說:“大半是戲服,還有一箱子戲服沒拿呢。”口氣里充滿了惋惜。
  師兄知道她愛戲如命,把戲看的比天還大。就勸她,“到了那,什么樣的戲服都會有的,聽說,那里是人間天堂。”
  這個時候,很多人往飛機上涌,還有往下沖的。盛春雷不斷招呼著上官飄,師妹,跟緊我。師兄的兩只手拎著箱子,上官飄干脆拽著師兄的衣服,神色慌張地登上飛機。
  機艙里人滿為患,上官飄張望著,正不知坐在那里是好。而盛春雷也在張望,倒不是找座位,像是找人。一個戴著黑色墨鏡的國民黨軍官,用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向盛春雷揮手。白手套!對,是白色手套!盛春雷看見了白色手套,像見到了救星,他面露喜色,擠到墨鏡身邊,正有兩個空位。盛春雷安排上官飄坐到座位上,他自己規規矩矩站著。
  墨鏡依然坐在座位上,長官派頭十足。他問盛春雷:“明天戲院上演哪出戲?”
  “霸王別姬。”盛春雷答。
  “是梅蘭芳和楊小樓合演的哪出嗎?”墨鏡問。
  “不是,換新角了。”盛春雷答。
  暗號對上。
  墨鏡以長官的口氣說:“坐吧。”
  盛春雷兩腳并攏,是!他挺著腰板規規正正坐在了墨鏡身邊。
  上官飄倒沒在意他們莫名其妙的對話,但墨鏡的嗓音讓她感到奇怪,明明看著是個男人,怎么聲音像個女人?沙啞,像上了年紀、常年吸旱煙的女人的嗓子。偶爾,還像太監的嗓音。上官飄隔著師兄,側眼看了一眼墨鏡,大檐帽遮住整個額頭,短發,略比一般男長些。大墨鏡遮住了半張臉,只露了鼻頭和嘴。一臉的橫肉和褶子。緊閉著嘴,陰沉著臉。一身國民黨軍裝,裹著他矮小而肥胖的身體,倒顯得過分威嚴,甚至恐怖。
  一輛黑色轎車一路鳴著急促的喇叭,高速駛進飛機場,到了飛機跟前,才急剎車,刺耳的剎車聲傳出很遠。一個士兵,跑下車,手里舉著電報喊:“快讓開,急電,急電。”
  旋梯上的兩個士兵正往下攆人,有哭的,有喊的,還有被推下旋梯的。士兵抓著電報擠上旋梯,逆著人流,往飛機上擠。到了艙門,出示證件,進入艙門。旋梯上的人剛清理完,飛機的艙門就關上了。
  飛機就要起飛了。
  士兵把電報遞到墨鏡軍官手里,墨鏡神色大變。立即命令,飛機暫緩起飛,有緊急情況。
  墨鏡、盛春雷和上官飄,來到駕駛艙。把里面的人暫時攆出去,說有要事。兩個士兵荷槍實彈站在門口把手。
  一份遲來的電報,延遲了飛機起飛時間,同時,改變了上官飄和盛春雷的命運。電報來自國民黨保密局,命令上官飄和盛春雷潛伏北平,受代號“戲相公”指令,時刻準備東山再起,迎接大部隊光復大陸。盛春雷立正,壓低聲音說,決不負黨國希望!
  一絲笑意翹在上官飄的嘴角,她正不愿意走,臺灣是個什么地方,不就是個島嗎,四面是大海,想著,就不如北平寬敞。她想回到四合院,回到自己的屋,舒舒坦坦過個年。墨鏡像是看透了她的心,偏要在她得意而喜悅的心上抹上那么一層陰影,時刻讓她歡愉的心,扯著那么一個鬧心的小尾巴,提醒著她,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墨鏡對著門口喊,衛兵。
  衛兵拎著兩個箱子進駕駛艙,墨鏡打個手勢,士兵打開箱子,墨鏡告訴盛春雷,一個箱子里是電臺,另一個箱子是鈔票,也就是經費。上官飄說,那我們也要拿走自己的箱子,那里有我的細軟。墨鏡用命令的口氣說,可以,但從今后,你們的穿戴、打扮要跟北平的廣大老百姓保持一致,細微之處的紕漏,就會釀成大禍。
  盛春雷回答,謹記長官的教誨。
  上官飄抹搭一下眼皮,用鼻子輕蔑地哼了聲,那意思,你算老幾。
  墨鏡又對士兵打個手勢,士兵呈上一張類似委任狀的東西,他在上面寫了幾筆字,又雙手鄭重其事地遞給上官飄,然后嚴厲地說:“上官飄,從現在開始,你是國民黨上尉軍官,國民黨黨員。”
  上官飄沒接,暗淡著臉色,低聲說:“我就是唱戲的。”拒絕。
  墨鏡壓抑著聲音說:“放肆,這是命令。”
  盛春雷拉著師妹準備下飛機,墨鏡低聲、但狠呆呆地說:“站住,上官飄上尉。”
  上官飄站住,轉身,冷眼看著他。
  “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墨鏡說,“你的父親我們替你找到了,他就在臺灣。”他意味深長,“所以,你要為黨國效力。你明白嗎?”
  “你!”上官飄向后退一步,“我鄙視你們。”她想哭,但眼睛熱辣辣的,一滴眼淚也沒有,她想呼叫、咆哮,但嗓子像有什么東西堵著,窒息的連呼吸都困難。她什么都明白了,父親的失蹤是有預謀的,國民黨保密局為了她能更好地為黨國收集情報,以她的父親為要挾。
  上官飄隨著師兄走下飛機,她已經意識到,她只有死心塌地的為黨國效力,才能保全父親的安全。
  具體“戲相公”是何許人也,盛春雷和上官飄也不知道,上峰只告訴他倆聽受“戲相公”的指令。這個小組由盛春雷領導,上官飄和福瑞祥綢布莊老板陳三爺作為骨干協助他完成任務。
  盛春雷和上官飄剛踩到地上,還沒等坐穩,就被士兵幾乎是綁架著塞進美國造軍綠色吉普車。吉普車呼叫著開出了飛機場……等上官飄再回首,透過后車窗,依稀看見飛機已經離開地面。
  風掠過夜空,卷起殘留的樹葉,干枯的樹葉在風中沙沙地作響,仿佛給夜風的寒冷助威。這真是個奇寒的夜,風打著旋在地上打滾。天空飄起了雪花,大朵大朵的,像夜的精靈,在天地間飛舞。飛機場已是空蕩蕩的,剛才的喧鬧和混亂蕩然無存。奇怪的是,還有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機場的邊緣,仿佛在等待夜色再濃烈些,掩飾曾經和即將發生的行徑。再濃烈些,它要引領著這夜色,走向無邊的黑暗。好了,黑夜終于暗下來,靜下來了,黑色轎車開始發動引擎,掛檔,起步……車里的燈忽閃了下,副駕駛座上的臉映在車窗上,大檐帽,黑墨鏡。車燈忽又滅了,一片漆黑,連外車燈都關了,車在黑夜中摸索著前行。車連緩沖的過程都省略了,呼地,使出飛機場,融進無邊的黑夜,連同大檐帽下的黑墨鏡。
  
  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一日是楊北風終身難忘的日子。
  他們“四野”打完天津是第一批進入北平城接管防務的。守城的國民黨兵看見戴狗皮帽子的“四野”坐地就篩糠了。那天,步兵全部上刺刀,威風凜凜呈三路縱隊往里走,從西城區、西直門、德勝門、復興門入城接管北平防務,北平和平解放。
  國民黨部隊坐在汽車上,一車一車往外拉,到規定的地點接受整編。楊北風他們連隊負責押送、整編國民黨兵。北風的營長老汪被抽調到臨時公安部,負責北平的安保。老汪他們從服裝上沒什么區別,就是在胸前別著“平警”的胸牌。
  街坊鄰居走出家門,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大喜,解放了,好日子終于盼到了。小孩子在胡同、大街上嬉戲、蹦跳,歡樂的氣氛洋溢在北平的上空。小孩子在胡同口抱著大人的腿,嚷著要吃豬肉的餃子,大人就哄孩子說,解放了,過些日子咱就能吃上豬肉餃子了,好日子在后頭呢。崔大媽扛著冰糖葫蘆桿子正出胡同,上面插滿了通紅瓦亮的冰糖葫蘆,邊走邊吆喝:冰糖葫蘆!她戴著一把擼的棉帽子,脖子上圍著圍巾,年頭多了,稍色,還打了補丁。天冷,棉帽押到眉毛下,圍巾把嘴也圍上了,還戴著臟兮兮的口罩。白色的口罩日久天長,變成了灰色,倒和脖子上的圍巾渾然天成一色。她的眼睛總像瞇著,眼睛周圍密布著長短不齊的皺紋,下眼瞼到顴骨,都是橫肉。她長年戴著帽子,不分春夏秋冬,熱天她就戴草帽,無論草帽還是棉帽,總壓的很低。因為她走街串巷賣糖葫蘆,長年戴帽子也不足為奇,街坊鄰居也就習以為常,反倒她不戴帽子覺得奇怪。就是一個四合院的人,也從來沒看到她整張臉。
  從胡同傳來的一聲冰糖葫蘆,又把小孩的饞蟲引出來,搖著大人的胳膊,嚷著要吃冰糖葫蘆。大人就糊愣孩子,不好吃,咯牙、粘牙。回頭把牙咯掉了,成豁牙子了,那可磕磣死了。崔大媽聽了,笑呵呵說:“那可不是,你可別敗壞我的冰糖葫蘆,崔大媽的冰糖葫蘆又脆又甜,酸甜酸甜的。”
  “崔大媽,您快別這么說,這不是糊弄孩子嗎,回頭孩子打撲拉要吃,我可沒錢買呀。”一個婦女埋怨說,“您橫不能白送吧。”
  小孩真就躺地上打滾,“我要吃冰糖葫蘆,我要吃冰糖葫蘆……”
  “今兒,我真就白送,”崔大媽摘下一枝,“來,孩子,快起來,大媽送給你了,脆著呢。”
  小孩撲棱從地上跳起來,不是拿,是搶到手里,眼淚還沒干,一顆山楂已經含在嘴里。
  呼啦,過來一群孩子,翹著小腳,舉著小臟手,都喊著要,給我一個,給我一個。
  崔大媽喜形于色,給孩子分。嘴里念叨著:“都有,都有,一人一串。”
  有性子急的小孩,蹦著高,直接從竿子上拔。
  轉眼的功夫,一竿子的冰糖葫蘆光禿了。起頭的那個婦女,看著光禿禿的竿子,真有些不落忍,都怪自己,多嘴,“這話怎么說的,崔大媽,您這不是賠上了嗎,都便宜這幫孩崽子了。您看,一毛沒賣,剛出胡同口,就搶光了。”
  崔大媽不嫌賠,賠的樂和。“解放了,大喜,大媽高興,今兒就圖個喜興。”她欣喜地看著孩子們吃,“我一個孤老婆子,沒兒沒女的,稀罕孩子。呦,您這是嘛去呀?”
  婦女高門大嗓,“國民黨兵正一車車往城外拉,解放軍押著。瞧熱鬧去。”
  崔大媽好奇、關心,“城墻上誰站崗呢?”
  “還誰站崗呢?”婦女顯擺就她消息靈通,“換了,掛上紅旗了,解放軍站崗呢。嘖嘖,一溜一溜的解放軍,前門都站滿了。”
  崔大媽沒接話,低頭往回走。
  婦女正說在興頭上,見崔大媽要往回走,問:“崔大媽,干嗎去呀?我這還沒說完呢。”
  崔大媽干笑了兩聲,“回去再沾點糖葫蘆。”
  “崔大媽,你可真勤快,今兒才初三,您就做生意了。”
  “人老了,閑不住。這不有這個手藝,動彈動彈,手頭不就寬綽點嘛。”崔大媽說的實在。
  進城的大部隊駐扎在海淀區的平房里。
  楊北風從城外回到海淀區的營房已經十點多了,連口水沒顧上喝,通信員就通知他去團里開會。老汪也從臨時公安部回來參加會。
  會上項團長傳達了黨中央的精神,他說:“同志們要保持旺盛的革命精神,進京不要學李自成,決不能有享樂思想。這期間,一是時刻準備南下剿匪,準備戰斗,二是,提高警惕,保衛得來不易的勝利果實。國民黨撤離北平時,大批特務潛伏下來,妄圖在北平解放后長期與人民政府周旋,夢想東山再起。北平城里有國民黨游兵散勇二十多萬人,還有國民黨八大特務系統110個單位的七八千特務。目前,還有另一個重要的任務,二月三日,也就是大年初六,舉行入城儀式。”
  開會的是連以上的干部,大家聽了,熱烈鼓掌。
  項團長繼續說:“本來進城的這天是要舉行個入城儀式,以紀念北平解放。但是毛主席考慮到正是大年初三,為了北平人民過上一個安穩年,入城式往后推遲到二月三日。”
  同志們小聲議論,還是毛主席考慮的周全啊。我們打天下不就是為了老百姓嗎。
  “同志們,靜一下啊,”項團長向下面擺擺手,“重要的事還在后頭呢,楊北風,帶領你們連隊,參加入城式。注意啊,你們那破衣服啊、破鞋啊,整干凈點。”
  說到這,下面有人開始小聲笑,有一個帶頭笑的,大家都放開憋著的嗓子笑了。老汪心大,話粗,“團長,破衣服行,破那啥,啊,不好聽。”
  項團長虎著臉,想樂,又保持團長的威嚴,“就你能往歪處想。”
  “你看團長。”老汪嘻哩嘻哩地笑。
  項團長正正臉色,整整衣帽,接著說:“反正啊,就你們那些破玩意兒,給我整利整點。另外,搞好個人衛生。那玩意兒,你進城,整的埋了巴汰的,咋跟老百姓握手?文明啊,講文明,從現在開始,聽見沒?”
  楊北風偷著笑,項團長東北人,自己說話還帶大碴子味呢,還說別人。
  “我告訴你,楊北風,”項團長說,“你作為連長,把你們連整齊刷的。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形象。那天免不了有人握手,大爺大媽也就罷了,要是清華、北大的學生跟你握手呢,你們一身的臭味。”
  楊北風說:“這光打仗了,哪有時間洗澡啊,上哪洗呀?臉都沒地兒洗。”
  “那我不管,”項團長來不講理了,他也沒辦法,首先自己就一身臭味,從沈陽打到天津,沒像楊北風說的那么邪乎,臉是洗過。“楊北風,你給我整干凈點啊,這任務交給你了,你是代表咱們團的形象。”
  說到團的形象,引以自豪的英雄團,哪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楊北風一立正,“是!團長。”
  項團長指著老汪,“老汪,還是帶領你們營一個排的兵力,到公安部幫忙。保衛黨中央,保衛毛主席,保衛北平人民生命安全。目前任務,保衛入城式勝利舉行。”
  老汪立正,“是!”
  “當然,你們不管去哪,都是暫時的,任務完成后,都要歸隊。我們團要隨大部隊南下剿匪,解放全中國!”項團長激動的站起來揮手。
  掌聲雷動,又要參加戰斗了。
  散會已經下半夜了,楊北風和老汪并肩走著,老汪拍著楊北風的肩膀說:“我以為你留在城外了,整編國民黨兵。這回好了,咱哥倆又在一起了。”
  楊北風心里還合計項團長的話,讓他們整干凈點,他看自己的軍裝,都是口子,雪花都幫他縫過幾次了。他也不想再縫了,沒價值了。他就打起了老汪的歪主意。老汪進城的時候跟他顯擺過,說他有一套新軍裝,沒舍得穿,想進北平城的時候穿。進城了,沒來得及穿。所謂的新軍裝,也就是相對干凈一點,沒有補丁。楊北風想,幸虧他沒來得及穿,要不我穿啥。楊北風問:“咱哥倆好不好營長?”
  “那還用說嗎,別看我是你營長,我可拿你當生死兄弟呀。你比方說,雪花的事,如果不是我給你出主意,你能追上人家雪花?人家可是響當當的外科醫生,千金大小姐。像我老汪,堂堂的營長,也就是跟護士談談戀愛。”老汪總把這事掛在嘴上。
  “哎呀,這事我記著呢,別把話扯遠了。”楊北風耳朵聽出繭子,他心話,營長多個啥?“剛才你也聽團長說了,我總不能穿這身衣服接受北平人民的檢閱吧。”
  老汪聽出端倪了,“楊北風,你可別打我那身新衣服的主意啊。”
  “嘿嘿,”楊北風笑笑,“你就借給我穿穿唄。”
  “不行,我還等著娶媳婦穿呢。”
  “你那媳婦八字沒一撇呢。”
  “護士嘛。”
  “護士在哪呢?你吹了這么些年,我也沒見到影啊。”楊北風開始給他上綱上線,“你要是不借,那就是不支持解放軍入城式。說輕了,你小氣,說重了,你跟國民黨穿一條褲子。”
  “得,你別給我戴高帽,我借你。”
  楊北風拉著老汪的手,握手啊,使勁搖著,說謝謝。
  過了年就算春天了,而對北平的天氣,不能說春寒咋暖,而是寒風刺骨。不次于冬天,比冬天還冷。不但未覺出暖和,風比冬天刮的還勤快。楊北風穿的單薄,棉襖里的棉花都掉差不多了。一陣風吹來,楊北風下意識地握著胳膊上的傷口,好像剛剛愈合的傷口又被凍裂了。老汪扶住他的胳膊,“北風,胳膊傷還沒好吧。”
  “沒事,男爺們兒,這點傷算個啥。”楊北風拉硬。
  “走走,”老汪拉著楊北風,“到雪花那上點藥去。”
  “不去,不去。省點藥給重傷員用。”楊北風說,“再說,回連隊還得開會呢。”
  “白雪花的醫院離這不遠,到那就回來。”老汪責怪他,“要不咋說你缺心眼,不為你自己胳膊,為了雪花你也要去看看,幾天沒見到雪花了?”
  “有十多天了,哪顧上了,走!”楊北風說著,帶頭在前面走。打仗養成的習慣,說干什么,雷厲風行。
  楊北風和老汪走在夜路上,向臨時野戰醫院走去。
  這注定是個不眠的夜晚,解放軍入城的第一天,加上是大年初三。老百姓高興,特務們惶惑,解放軍警惕……同一個夜晚,不同的心情。
  屋里漆黑寒冷,上官飄無心入眠。外面的風吹打著窗戶,嗚咽嗚咽的,冷清單調。蜂窩煤爐子早就熄火了,屋里一點熱乎氣都沒有。上官飄穿戴整齊地坐在椅子上,她一個人端坐著,用不著掌燈。屋里的冷清,讓她更加懷念過去的時光,在戲班里的時候多熱鬧啊,師姐師妹們,同臺演出,臺后嬉鬧。戲班子在年前就遣散了,都各奔了東西,恍如隔世。她和師兄投奔了京劇團。她知道師兄的目的,投奔京劇團無非是更深地潛伏。投奔京劇團,她當然高興,能更好地唱戲。總比在小戲班強。她也早就知道師兄身份,國民黨特務。特務就特務,沒礙著她什么,只不過就是個身份問題。師兄也潛移默化地跟她灌輸過這方面的事情,意在培養她也當特務。師兄對她好,她都記在心里,可以說對她有養育之恩。所以,關于師兄的培養,她認為是對她好。甚至,特務的事,遠沒有什么可怕之處,過去,她也沒見師兄做了多么可怕的事。還是一樣的唱戲,一樣的生活。當然,生活遠比她跟著父親在天橋撂地好,過上了富貴的生活。如今,她真是當上了特務,是國民黨上尉軍官。在飛機上“一臉橫肉”的話讓她大驚失色,她已經被挾持了,父親在他們手里。這個特務,她當也得當,不當也得當。父親失蹤真是個陰謀?與師兄有關嗎?她不敢想,想了就不寒而栗。師兄會那么狠毒嗎?想想平日師兄的為人,不會,一定是“一臉橫肉”他們所為。
  黑暗無邊,層層包圍了上官飄,她快被這黑暗包裹的窒息了。她意識到,她的前途就像這黑暗,無邊無際。她陷進了泥灘,無法自拔。
  同樣無法入睡的還有師兄盛春雷。
  夜深人靜,一個四合院里,一間房里亮著微弱的光。盛春雷正在暗室收發報。這個暗室很隱蔽,就連上官飄都不知道。他住的是里外屋套間,外間是客廳,中間擺著八仙桌,一邊一把椅子。年頭多了,紅漆已經脫離。里間靠墻是四開門的衣柜,別看漆不再新鮮,但看得出,是上等的紅木老式家具,敦實、厚重。暗室,就是由這衣柜門進入。就是打開衣柜,也看不出,里面有暗室。因為,靠墻的衣柜板,完好無損。他即使進入暗室,也不會開燈,點上氣泡子燈,燈苗擰的矮矮的,不是為了省燈油,而是為了燈光更暗些。剛才窗戶外映出的微弱燈光,是他掌著燈進入暗室一瞬間閃現的。
  滴滴答答的發報聲,讓盛春雷都覺得心驚肉跳,四周死一般地寂靜。他給毛人鳳發報,報告今天解放軍占領了北平,2月3日,共產黨要舉行隆重的入城儀式。同時他也接到了毛人鳳發來的電報,命令他,在入城儀式上炸坦克。
  他把電臺藏好,出門趕往師妹上官飄的住處。到了上官飄的住處,院門已關,他從院墻跳進院里,貼著墻根,走到師妹的房門。敲了六下,三聲緊,三聲緩。這是約好的敲門暗號。上官飄門開的很快,因為,她睡不著,就坐在椅子上想心事了。敲開上官飄的房門,盛春雷閃進屋里。
  盛春雷看開門這么快,就知道上官飄沒睡。他問:“沒睡?”
  “睡不著。”上官飄的聲音有些哽咽。
  “你要盡快適應啊師妹。”
  “師兄,你是好人還是壞人?”上官飄這話問的天真。
  這話把盛春雷問愣了,他說:“師妹,師兄對你不好嗎?”
  “好是好,可是現在?”上官飄思量著說,“我爸爸失蹤你知道吧?”
  師兄心里一驚,很快鎮靜,他說:“我不知道。”
  沉默。
  夜色正濃。
  屋里和外面一樣黑,而上官飄的心比這黑夜還暗。
  “我也是在飛機上才知道的,不管咋說,總算知道了你父親的下落。”盛春雷握住師妹的手,“別急,等我們完成任務,很快就能去臺灣,就見到你爸爸了。”
  上官飄的眼淚滴在了盛春雷的手上。
  盛春雷安慰她說:“也許用不了多久,我們的大部隊就會打回來。”他憤慨,“他們是坐不了江山的,搞建設不像打江山那么容易,不是光會打仗,要有經濟頭腦,就憑他們,泥腿子?”
  “我還是不想去臺灣,我離不開北平,從小在這長的。”上官飄依然情緒低落。
  “傻妹妹,你爸爸在那呀。”盛春雷搖著她的手。
  “師兄,你為什么要這樣啊?”上官飄是央求的語氣。
  盛春雷正正聲音,“現在說什么都晚了,你和我已經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人活著,總要有自己的信仰。”
  他們倆在黑暗中說話,上官飄是要掌燈的,盛春雷阻止了她。盛春雷的細心和謹慎,讓上官飄萬分沮喪,師兄真正的特務生涯開始了。往下的日子,她跟著師兄,將過上如履薄冰、暗無天日的生活。
  盛春雷來此不是跟她感慨的,他是來傳達毛人鳳指示的。他從里懷兜掏出一枚小型定時炸彈,他遞給上官飄。借著窗外微弱的光亮,上官飄低頭凝望著炸彈,她沒接。這個她認識,師兄早就教過她,包括手槍,她打過。這些師兄在郊外教過她。定時炸彈、手雷、手榴彈,還有炸藥包,她都知道怎么引爆,也親手引爆過。槍,她只開過手槍,槍法也不錯。當時,她沒覺出別的,就覺得挺有意思,挺好玩。師兄也說,藝多不壓身。她也沒往別處想,因為師兄從沒讓她干過殺人放火的事。沒想到,事擱這等著她呢。好一個藝多不壓身,學有所用。
  盛春雷壓低著聲音,神秘而鄭重地說:“二月三日,解放軍入城儀式上,炸坦克。”
  這個鐵疙瘩握在上官飄手里,似千斤重。她問:“就這么小的玩意兒,能把坦克炸掉?”
  “最起碼能讓坦克癱瘓,”盛春雷冷笑著,“怎么著也得給進京的共產黨點顏色看看。”
  “我如果死了,或被抓,你替我找我的父親。”上官飄失落地說。
  “優秀的特工,要活著完成任務。生命至上。你能聽明白嗎?”盛春雷緊緊握住她的手,怕撒手她真的被抓了,“你答應師兄。”
  上官飄點頭,“活著。”
  “上峰對你不薄,也非常重視你,即使我們都暴露了,他們指示,也要保全你繼續潛伏。包括戲相公,關鍵時刻,也要作出犧牲,保全你在北平的安全。”盛春雷站起來,輕拍上官飄的肩頭,“你將會是黨國最出色的特工。”
   師兄原文傳達保密局的電文:上官飄不惜一切代價,永遠潛伏北平,她的潛伏,就是最大勝利。
  上官飄帶著哭腔說:“為什么是我?我不想。”
  盛春雷嘆口氣,“我就都告訴你吧,因為你的條件都比我們好,苦出身,女孩子,利于隱蔽。將來你的前途會比師兄光明。”
  沉靜,彼此都能聽見呼吸。片刻,盛春雷掏出一把手槍,“這是配給你的手槍。”
  這回上官飄沒有猶豫,從容地接過槍,在手里掂了掂。順手塞到被垛下面。
  外面傳來幾聲狗叫,聽著聲音很遠。上官飄驚抬頭,看著師兄,“今天,在大街上,有解放軍的巡邏隊。師兄,你快走吧,時間長了,別再引起別人的疑心。”
  “好,我先走了。”盛春雷把帽子往臉上壓了下,把門打開一條縫,閃出門。門隨即關上。
  上官飄起身追到門口,手握著門把手,在門里站了半天。她還是依戀師兄的,多年的兄妹之情,讓她恨不起他。
  
  后半夜,天更冷了。楊北風和老汪走在漆黑的路上,手里提著手槍。走過一片野地,拐過一條胡同,前面就到臨時野戰醫院了。倆人稍微放松了警惕,突然,楊北風看見一條黑影,閃進胡同。楊北風急促地說:“有人。”提著槍就追。老汪聽有人,也跟著追。他倆拐進胡同口,瞬間,黑影已經出了前面的胡同口,只見到一個黑點,一閃,不見了。
  “跑的真快呀。”楊北風說。
  “你不會看花眼了吧?”老汪問。
  “不會。腳步很輕快,像是會輕功。”楊北風皺著眉頭說。
  “那還是你看走眼了,會輕功,像飛似的。晚上看東西,很容易給人錯覺,飄飄忽忽的。”老汪半信半疑。
  楊北風聽老汪這么說,也有些拿不準,可能自己眼睛真看花了?就是不看花,再說,北平剛解放,遇到一兩個可疑的人屬正常。北平的敵特分子,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問題。
  盛春雷拐過胡同口,確定安全了,放慢腳步,稍作歇息。他本是不應該走這條路,他是覺得這條路僻靜,才改走這條路。不想,遇到兩個解放軍。幸虧他跑的快,要不今晚就栽了,他身上帶著槍呢。如果解放軍繼續追,他就想法把槍扔了,只要搜不出槍,那就是老百姓。
  臨時醫院還亮著燈,楊北風和老汪提著槍進了醫院。進屋才把槍別在腰里。病房里還是挺亂,還沒安頓利索。幾個護士還在忙碌,白雪花在查房。屋里很冷,被子單薄,傷員在床上凍的瑟瑟發抖。白雪花給傷員掖被子,有的傷員棉帽子歪到了一邊,白雪花把帽子給傷員戴正當了,這樣能暖和一些。她自己也是戴著棉軍帽,穿著棉襖,手凍的通紅。她外面穿個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也布滿了紅血絲。楊北風見到白雪花,眼淚差點掉下來,雪花瘦了。特別是臉,又黑又瘦。在四平,剛見到她的時候可不是這樣,氣質高貴,美麗漂亮。她是從沒吃過苦的,富貴出身。她是為了楊北風才參軍入伍,舍棄了優越的生活,舍棄了還指望著她支撐的私家醫院。雪花見到楊北風倒是沒有那么多感慨,她先是笑了,她喜歡北風,打心眼里喜歡。她雖然受過高等教育,也在革命隊伍里得到了錘煉,但大小姐的脾氣是很難改掉的,任性,高傲自大。她喜歡北風,就是喜歡,不參雜任何得失,也不顧及什么門當戶對,所以,毅然決然跟著北風從東北跑到了北平。見到楊北風,雪花第一句話就是,“北風,傷怎么樣了?可幾天沒換藥了。”
  “顧不上,沒事。”楊北風下意識地捂著受傷的胳膊。
  “來我看看。”白雪花拉著楊北風。她只顧著北風的傷,就忘了跟老汪打招呼。
  老汪看著他倆的親熱勁,酸溜溜地說:“好啊,你倆,把我扔一邊了。沒有我,你倆能有緣嗎?”
  “汪大哥,你沒看北風受傷了嗎,就晚跟你說兩句話,你也挑。”雪花跟他開玩笑。
  “對老哥太不重視了。”老汪故意繃著臉說。
  “哎呀,老哥你快坐,”雪花拉著臉,話熱情,表情卻不是那么回事,“喝茶,吸煙,吃點心。”她攤下手,“可惜呀,沒有啊。”
  北風脫下棉襖,露出胳膊。雪花查看著傷口,皺著眉頭,“有點感染了。”她麻利地給傷口消毒上藥。
  “哈哈,點心、茶葉算什么呀,”老汪爽朗地笑,“新中國成立,一切都會有的。”
  白雪花對他擺擺手,“噓,小點聲。”她指指傷員。
  病床上一個傷員抬起頭,“沒事的,真希望戰友們來亂轟一會兒,太悶得慌了。”他對白雪花說,“白醫生,我該出院了吧。”
  雪花邊給北風上藥,邊說:“你呀,土豆,且得養一陣子,該出院時候,不留你。”雪花說話冷,也許是職業的關系。但她對傷員最關心,盡職盡責,在“四野”是出名的。
  白雪花摸著北風的胳膊,又摸他的額頭。“北風,你發燒了。”她替北風把衣服穿好,“你身上大大小小的傷也不少,又發燒,住兩天院吧。”
  “凈扯,我們連隊就要參加北平解放入城儀式。還住院?”北風滿不在乎。
  土豆又說:“白醫生,楊連長,什么時候吃你們倆的喜糖啊?”
  “快了,”雪花說,“等你傷好了,請你吃喜糖。”
  老汪插話,“依著我呀,在四平就該結婚。行,你們倆覺悟高,非得解放了北平再結婚,要不這喜酒我們早喝上了。”
  雪花抿著嘴笑,不搭話。老汪說的正是她的心里話。
  病房里還有幾張床沒歸置到位,雪花說你們倆來到正好,幫我把病床挪到位。老汪和北風開始幫雪花歸置病房。北風說,別看雪花想得美,毛主席說了,我們進京了,不能學李自成,講究享樂。你這個結婚的論調,包括在享樂之中。
  雪花就不愛聽了,“怎么叫享樂呢,你看我這像享樂嗎?每天我都不知道做多少臺手術。我累點不要緊,我最看不得戰友們的胳膊、腿,在我的手術刀下遭罪,甚至,鋸掉。”
  老汪和楊北風抬著床,往靠墻的地放。北風解釋,“雪花,知道你辛苦。我是說,看目前形式,我們恐怕沒有時間在北平結婚。”
  雪花往床上鋪褥子,鋪床單,說:“我可沒要你八抬大轎,也沒要你在北平飯店擺酒席。”
  “你都不知道,我倆來你這里,路上就遇到可疑的人了。一個黑影,轉眼就不見了。”楊北風說。
  “那你倆怎么不追?”雪花說。
  “追來了,沒追上,這小子進胡同口就不見了。”北風把另一張床挪到靠窗戶的地方,問雪花,“放這行嗎?”
  雪花說行,讓他把桌子放到兩張床的中間,說:“今天晚上就別想睡了,收拾利整就天亮了,明天從天津運來一批傷員。”
  土豆愛搭話,又抻著脖子搭話,“我可聽說了,國民黨撤退的時候,可留下老鼻子特務了。”
  老汪呵叱他,“哪說話都有你,一嘴大碴子味。一聽你就是東北生幫子。”
  其他幾個床的病號也都吃吃笑。
  雪花推一下老汪,“你倆趕緊走吧,把傷員都吵醒了。”
  有幾個傷員說:“我們哪睡得著啊,北平解放了,就要解放全中國了,幸福的睡不著啊。”
  土豆又多嘴:“只恨我們不爭氣,躺在這里,再不濟,抓個特務也不白進回北平城啊。” 土豆也就十八九歲。
  老汪哈哈笑著說:“小犢子,別小瞧了抓特務,傷好了,跟我去抓特務吧。”
  “行啊。”說話抻到傷口了,他咧著嘴。
  “叫什么名字?土豆?”老汪問。
  “對,我叫土豆。等我出院,營長,我跟你去抓特務。嘻嘻。”
  “呵,這名好記。”老汪笑。
  楊北風用胳膊肘拐老汪一下,“營長,你抓特務那是臨時的,完事咱就南下剿匪去了。現在你就招兵買馬了。”
  看得出,老汪挺喜歡這個土豆,“剿匪我也要帶著這個碎嘴子,土豆,愿意跟著我吧?”
  “營長,我愿意,那你得跟我們排長說。”
  “小排長,敢不給我。你別管了。”老汪牛哄哄地說。
  雪花像個大家長,對傷員們說:“好了,現在都睡覺,養好了身體,你們才能繼續上戰場啊。”她對北風和老汪說,“你倆也快回去吧,耽誤傷員休息。路上警惕呀。”
  楊北風看著雪花的臉,關切、心疼地說:‘“雪花,你自己的身體可要注意了。看你,都瘦成啥樣了。”
  老汪也說:“北風說這話對,雪花,你可是我們四野的寶貝疙瘩,只要你在,身后有一片傷員站起來。”
  白雪花自豪地說:“我這么重要,那我可要好好活著,為我們的傷員活著,那可都是棒小伙子啊。”
  門外走進一個護士,說:“白醫生,我們那屋已經都安頓好了,傷員都住下了。”
  雪花說:“好,我這也完事了。明天的任務還很重,夏玲,告訴他們,都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夏玲答應著,說雪花醫生你也早點休息。她剛要走,又轉過身,“唉,白醫生,這位就是你的楊北風吧?”
  老汪擋在楊北風前面,問夏玲:“唉,丫頭,你怎么一下就猜到是他,怎么沒猜到是我?”
  “就你?”夏玲圍著老汪轉一圈,“就你,這張臉。胡子拉碴,炮火縱橫的。我們雪花醫生……”她搖頭,“真看上你,如果真那樣,我們都不答應。”說完,做個鬼臉,轉身跑了。
  雪花和北風相視而笑。
  老汪看著他倆,自我解嘲,“唉,你說這丫頭。雪花,這都是你調教出的好護士啊。”
  雪花給北風包了幾片退燒藥,放進他的上衣兜里,囑咐他按時吃。
  出了門,老汪走在前面,北風跟在老汪的后面。雪花送他們出門,跟北風并肩走著。她的手,慢慢向北風靠近,試探性的用手指尖碰一下北風的手,北風也用手指尖碰一下她的手,然后,他張開手,握住了雪花的手。雪花任他握著,含情脈脈地看了眼北風,正碰上北風熱辣辣的眼光,雪花很快把眼光挪開,臉頰飛起兩朵紅云,覺得火燒火燎的。好在黑天,誰也看不見。
  
  在珠市口一個四合院中,身著解放軍服裝的臨時公安人員正在召開緊急會議,老汪主持會議。這里過去是舊警察局,現在被解放軍接管。分兩趟坐,桌子一邊坐的是舊警察,另一邊坐的是解放軍。挨著老汪坐著一個特殊人物,他也是舊警察,在座的舊警察都認識他,因為在一個警察局共事。他就是解放前北平地下黨聯絡員,肖力。但現在還未公開身份,他坐到了解放軍的這邊。老汪也拿不準,肖力的真實身份,因為,還未公開。肖力坐在老汪的身邊,不時對老汪點頭致意,臉上洋溢著勝利的笑容。他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終于從地下,轉到了地上,重見天日。
  舊警察何去何從,肖力真實身份的公開,都要等一個人的到來決定。這個人就是中央情報、保衛部派來的干部。
  有幾個舊警察起刺,七嘴八舌,舊社會怎么了?誰叫我們早出生了,沒辦法,就生在舊社會了。我們也是維護一方平安的。我沒做傷天害理的事,誰敢把我怎么著啊?
  老汪一拳打在桌子上,“都給我閉嘴,讓你們坐這,就是寬大。要不早就綁起來,推到菜市口了。”
  舊警察們相互看幾眼,暫時無語。但看得出,他們有一肚子牢騷和不滿。
  有個叫小舟的舊警察,指著肖力,嘲笑,“肖力,你咋跑到那邊去坐了。哈哈,你以為換身衣服,你就變成解放軍了?哎呀,太搞笑了。”
  肖力今天參加會,穿的是解放軍的軍裝。他只是輕蔑的笑,不予回答。
  “哈哈,你還坐到解放軍堆里了,還裝沉默。過來坐吧,免得人家攆你。”小舟感到他可笑。
  有個舊警察叫精瘦,他翻肖力一眼,說:“叛徒。”
  肖力沉住氣,冷眼看著他們。
  啪,老汪把手槍拍到桌子上,“誰再起刺,那就讓槍桿子說話。”
  老汪不想跟他們羅嗦太多,言多必失。關鍵時刻,情況復雜,又沒有上級的明確指示,所以,他現在的任務,就是穩住會場,震懾住幾個挑事的人。真要鬧大了,老汪也是有準備的,每個戰士都是荷槍實彈,對危害治安和生命安全的,就地處決。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這樣做的。
  對這些舊警察,具體是什么方向、方法。要等到上面派來的干部定奪。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項局長走進屋。老汪第一個站起來,原來他們項團長,就是上面派來的干部啊。他驚喜地看著項局長,但他不能多嘴。他帶頭先鼓掌,歡迎項局長的到來。
  舊警察只有小舟鼓掌,鼓了兩下,看看左右,兩手握著,僵在原地。舊警察沒有鼓掌的,都冷眼看著。
  上面派來的這個干部是項團長。這個時候老汪才預感到,公安戰線的斗爭也是相當嚴酷、復雜、隱蔽。像他自己這樣水平的人,是臨時抓來當差。而像項團長,那就是長期培養的情報干部。的確,早期,項團長就秘密接受過情報、保衛方面的訓練。
  看到會議室的氣氛,項局長已經猜出八九不離十了,這些舊警察把解放軍當成軟柿子,把對他們的寬大和仁慈當成了軟弱。項局長落座,先威嚴地看著全場。老汪走近項局長,跟他耳語幾句。然后,回座位。項局長抬頭,看著大家。他穿著嶄新的軍裝,顯得格外精神。他是老汪的團長,老汪從沒見他穿這么新的軍裝,團長真趁賀啊,趁這么一套新軍裝,關鍵時刻穿上,嘿,真提氣!項局長四方大臉,儀表堂堂。配上嶄新的軍裝,精神、威嚴,一看就是大干部。
  項局長首先宣布,中國人民解放軍正式接管北平警察局,所有接管的警察必須接受人民的教育、改編。然后他話鋒一轉,說:“我現在向大家介紹一位特殊的同志。肖力。”肖力起立,向自己的同志們敬禮。禮畢后,肖力坐下。項局長繼續向大家介紹,“肖力,北平中共地下黨員,現在,正式從地下轉到地上。同志們鼓掌歡迎!”
  幾個舊警察目瞪口呆,相互看著,又齊刷刷地看著肖力。
  項局長先介紹肖力,就是給舊警察們敲響警鐘。老實點,小樣,你們的一舉一動,暗中有一雙眼睛盯著你。
  項局長又宣讀接管的規章制度,這幾個舊警察立馬就蔫了,因為他們做的那些壞事、惡事,肖力一清二楚。
  下面是肖力點名排查舊警察,挨個點名,先羅列他們每個人的罪狀,哪個在舊社會,做了哪些好事,哪些壞事。這樣點名排查,先給幾個個舊警察一個下馬威。剩下幾個舊警察額頭就冒汗了,有幾個主動站起來交代,低著頭說我知罪,請政府寬大。項局長看著這幾個舊警察,沒讓他們坐下,也沒立馬表態。還有兩個舊警察,仍然坐著不動,抱著僥幸心理。其中就有精瘦,他看著項團長銳利的眼神,捅捅坐在他身邊的警察,倆人站起來,主動交代做過的壞事。精瘦是避重就輕。這個時候,沒時間跟他們較真,主要知道錯就行,以后有的是時間慢慢跟他們細算。
  項局長面容和藹了,向救警察們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說:“只要認罪態度好,是可以留用的。”
  聽了這話,精瘦瞪著小賊眼睛,拍手叫好,當啷一句,“哎呀媽呀,太好了,如晴天霹靂呀。”
  老汪呵斥他,“不會說話閉嘴。”
  項局長還是和顏悅色,對老汪擺下手,不計較,他們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小舟第一個申請留下。接著幾個警察紛紛表示,愿意留下,為新中國做貢獻。
  這幾個警察當中,就數小舟罪狀少,還為老百姓做了些好事。再說小舟文化水平還挺高,富家子弟。家里也就是為了讓他有個營生,才給他花錢買這么個差事。怕他年紀輕輕,把日子荒廢了,要不他總泡在舞廳、戲園子里。
  最后項局長對這些舊警察做出處理意見,集中教育、培訓,對幾個罪大惡極的,移送有關部門處理。說到這,幾個罪大惡極的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不要把他們移送有關部門,他們要立功贖罪。
  肖力給項局長使個眼色,項局長給老汪歪下頭,三個人走進里屋密談。肖力點上一根煙,思量著,看著老汪。
  項局長握著肖力的手,誠懇地說:“肖力同志,辛苦了,北平的和平解放,與你們密不可分啊。肖力同志,有什么事說吧,老汪是黨員,我不在的時候,由他負責。”
  老汪也跟肖力緊緊握手,說:“還沒來得及認識,肖力同志,我們將繼續并肩戰斗。”
  肖力眼里含著激動的淚花,“終于站在陽光下了,怎樣的付出都值了。最難過的是,不被人理解,老百姓都管我叫警察狗子。”他用手擦了下濕潤的眼睛,“項局長,有個非常重要的情況跟你匯報。但我也較不準,國民黨北平保密局撤退時,據說潛伏一個特務組織。特務頭子叫戲相公。這個組織針對我們的新生政權和開國大典來的。”
  項局長在地上踱著步子,“怎么能挖出戲相公呢?從哪入手?”
  老汪看看肖力,說:“項局長,應該充分利用咱們這些舊警察。這個想法我是剛才從肖力同志身上得到的啟發。肖力對這些舊警察過去的事情了解的一清二楚,他們的罪行、包括身份,想隱瞞也瞞不住。咱們讓這些舊警察指認特務,再由特務指認出戲相公。說不定哪個特務提供的線索,也許我們就能找到戲相公。”
  項局長停住腳步,干脆地說:“好,就這么辦。”他開門,回到會場。老汪和肖力跟著回到會場。
  會場一片寂靜,都等著項局長最后的決定。那時候,剛接管北平,百廢待興,也沒什么經驗,只要不偏離大方向,對鞏固新中國政權有力,主管領導可以做出決定。這些舊警察就在本公安分局受教育,接受培訓,然后投入工作。目前,具體的工作,發揮自己的能耐,指認特務。因為,這些警察過去跟國民黨或多或少都有著關聯。剛進北平的解放軍不認識他們,但這些警察有認識的。他們就是偽裝的再巧妙,也有露出狐貍尾巴的時候。
  有幾個舊警察感激涕零,表示,只要發現,決不隱瞞敵情。精瘦這個舊警察,善于見風使舵,他的眼睛偷看著肖力,心里盤算著發財的計謀。
  小舟跟著老汪投入工作。他從小在北平長大,對北平的地理、地貌非常熟悉,又可以充當向導。
  
  楊北風正帶領著連隊在南苑機場的空地上走隊列,各團抽調的部隊都在這集中訓練。由楊北風帶領全體戰士集訓。
  戰士們都是豪情萬丈,輕傷不下火線。胳膊、腿掛彩的多了,戰士們也沒有時間換藥。為了保證入城式的順利進行,白雪花帶著護士夏玲到機場給戰士們換藥。中間休息的時候,楊北風喊:“同志們,胳膊、腿掛了彩的,準備好了,醫生來給我們換藥。時間緊,任務重,抓緊時間啊。”
  有調皮搗蛋的兵油子,知道楊北風和白雪花的關系,故意調侃,“楊連長,我的傷不在胳膊腿上。”
  幾個兵哈哈樂,“那,傷在哪啊?”
  土豆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喊:“是啊,在哪呢?”
  調皮的兵指著屁股,“傷在這。”說完,嚇的,趕緊躲在其他兵的身后。
  “等著啊,一會兒收拾你。”楊北風指著那個兵。
  夏玲發現了土豆,像看見賊似的,指著土豆喊:“好啊,土豆,你到底偷著跑出院了,你不要命了?”
  “我才不在醫院受你的氣呢,吆五喝六的,總欺負我。”土豆躲著夏玲。
  
  老汪他們公安分局又接到了新任務,是安保,確保入城式順利進行。也就是,楊北風干的是露臉的活,他老汪是暗中保護的。今天,他剛跟平津前線司令部的人勘察完入城式的路線回來。
  到這會兒,老汪才感覺到,入城式何其重要。他的新軍裝,也就是半新不舊的新軍裝,他不舍得穿,是想過年過節或見人、相個親的時候穿。現在必須舍得了,就是楊北風不借,他也要上趕著送給他穿。穿在他楊北風身上,精神的不是楊北風,是中國人民解放軍。長志氣,揚軍威。
  入城的路線是保密的。為了防止特務搞破壞,入城式的具體時間和地點并沒有在北平城內廣泛宣傳。老汪被任命為前門大街入城式維持秩序的負責人。這些年竟打仗了,沒有安保的經驗,老汪深知責任重大,別說壓力大,緊張的睡不著覺,也沒有時間睡覺。北平剛解放幾天,就舉行這么盛大的軍民聯歡活動,就連有著情報經驗的項局長,也是心里真沒底。
  由舊警察指認特務的事,交由肖力負責。這個建議是好,但也是一把雙刃劍。肖力是由地下轉入地上了,敵人處在暗地,而他處在明面,他一樣能指認出一些特務,因為他們過去都認識,有的打過交道,現在是偽裝了,偽裝的如何巧妙都有可能被他認出。最主要的是,由他牽頭,查找國民黨萬能潛伏臺——戲相公。
  舊警察,也有劣根不改的,嘴上擁護新政權,暗地里卻勾結特務。精瘦這個舊警察,感到手頭緊,多次到鬼市倒賣情報。這些情報販子,大多活動在鬼市上。
  天壇,在明、清時,皇帝祭天的地方。而現在,一個荒廢、寂靜的園子。祈年殿依然屹立在天地之間,藍色的琉璃瓦和屋檐層層收縮上舉,時刻告示給予希冀它的人們,它時刻與天接近,與天對話。無論時代如何變化,盡職盡責地昂揚著,突出天空的遼闊高遠和至高無上,寓意著天圓地方的宇宙觀,昭示著天的浩蕩。園子的周圍生長著參天的松柏,與祈年殿交相輝映著神圣和久遠,對天的敬畏和神秘。盛春雷和上官飄在園子里的松柏間會面,盛春雷望著祈年殿,無形中感受到上天的偉大和自身的渺小。未等開口,他先對著祈年殿的方向跪下,虔誠地磕了三個頭。
  上官飄依靠著樹,望著天空。她看見幾只鴿子撲棱棱飛向天空,鳴著鴿哨盤旋著,飛向遠方。大概是他們的到來,驚動了園中的鴿子。她知道,師兄約她來這荒著的園子,不是為了磕頭和驚飛鴿子,而是有事要她辦。解放前她已經受訓,但師兄從未交給她所謂的任務,她也就未覺得特務的可怕,反覺新奇和好玩。上次師兄交給她的定時炸彈,她收好,隱藏了起來。但這顆定時炸彈猶如放在了她的心里,隨著心的搏動,隨時在她心里爆炸。解放軍入城式臨近一天,她的心就收緊一天。她煎熬地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盛春雷磕完頭,站起身,感覺一身輕松,也許敬天敬地給他的寬慰。他也依靠在那個樹旁,說:“干掉肖力。”
  “肖力是誰?”上官飄問。
  “過去是地下黨,現在是公安,他掌握我們很多情況。”
  “這么重要,換人吧,我怕完成不了。”
  “必須完成,戲相公的命令,由你來完成。肖力多活一天,意味我們接近死亡一天。”
  “好吧。”上官飄的眼光望向天空,似乎尋找剛才的鴿子。
  “肖力家住在王府井。”盛春雷說完,走出園子。
  園子里的風很大,上官飄把圍脖往臉上拉,蓋住了鼻子。她和師兄要分開走,要不她也想在園子里呆會兒。園子里寂靜無聲,只有風兒在耳邊吹過。她坐在回廊的座椅上,享受一個人的園子,她放飛想象,幻想著自己前世今生。她想,自己前世可能是皇妃,享盡了人間的榮華富貴,今生就要讓她受苦,在人世間的長河里,嘗盡酸甜苦辣。
  王府井大街依然喧鬧,根本沒有炮火轟鳴的痕跡,仿佛戰爭與這座古老的城市擦肩而過。人們依然匆忙著,叫賣著,生活著。故宮依然矗立,前門依然威嚴。
  中午,楊北風接到開會的通知,到珠市口的公安分局開會。他連飯也沒來得及吃,路遠,他趕緊往珠市口趕。他想,正好,可以把老汪的那套新軍裝拿到手,不借他就搶。今天總指揮又強調個人衛生和軍裝的事了。露棉花的,少皮沒毛的,油漬麻花腦的,統統不能穿著上陣,別丟解放軍的臉。經過在天津前線的浴血奮戰,戰士們的棉衣被血水、汗水、泥巴浸透過了幾個來回,油黑發亮的,露棉花的,各個都是破衣僂餿。自己想辦法,別指望發新軍裝,沒新軍裝可發。這不聽說楊北風能借到新軍裝,土豆就把楊北風身上穿的破軍裝號下了,說:“連長,到時候,你身上的軍裝給我穿。”他拽拽自己身上的軍裝,“不能穿國民黨的軍裝上啊。” 土豆穿的是國民黨軍裝,天冷,好多戰士繳獲了國民黨軍裝穿上御寒,胸前貼個標簽,解放軍。
  有很多戰士穿國民黨軍裝,繳獲的,總比凍著強。胸前掛著解放軍的牌牌,這就區別開了。現在,搞好個人衛生,軍裝整齊,也成為訓練期間一項必不可少的任務。
  走到王府井大街,楊北風遇到了老汪。兩個人離老遠就向對方跑,擁抱握手。就像八百輩子沒見著似的。確實各忙各的,從進京就見過一回。再就是,感到欣喜和新奇,仗停下來,各自干著與打仗無關的事情,過去連做夢都沒想到的事。昔日并肩戰斗、趴一個戰壕的兄弟,一個練習隊形,準備入城式,一個整天保密,干公安。到了王府井大街,楊北風的眼睛就不夠用了,呀,這就是傳說中的王府井啊,嘿,帶勁,熱鬧。中華第一街呀!街上有唱戲、剃頭、拉黃包車的。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呀。
  街面上的店鋪更是琳瑯滿目,有北京烤鴨店、五芳齋、全素齋、浦五房、東來順,這些是特色餐館和食品店。這條街的另一大特色是,集中了一大批中華老字號名店。內聯升步瀛齋的鞋,盛錫福、馬聚源的帽子,瑞蚨祥的絲綢,王麻子的剪刀,戴月軒的湖筆徽墨,汲古閣的古玩玉器,元長厚的茶葉,稻香春、桂香村、祥聚公的糕點,全聚德的烤鴨,六必居的醬菜和天福號的醬肉。
  這些楊北風只是看看,沒吃過,也吃不起,也買不起。那沒事,可以到王府井小吃街,便宜著呢,店家的桌子就擺在街面上,一碗炸醬面,或一碗餛飩,外加沾著芝麻的燒餅,或站著吃,或坐著吃,或隨吃隨走。楊北風真餓了,也是讓這小吃饞的。楊北風咧著嘴看著街邊的小吃,用手捅捅老汪,意思問他有錢嗎?老汪看著炸醬面也咽口水,可是,掏掏兜里的錢,只夠買一碗炸醬面和一個燒餅的。老汪更摳門,說:“北風挺一會兒,到我們食堂吃去。”
  楊北風就放賴了,“營長,你太不夠意思了,到你家門口了,連一碗炸醬面都不舍得?”
  老汪手里捏著毛票,“那就給你買一碗炸醬面吧。”
  “這還差不多。”楊北風不等老汪付錢,已經端起一碗吃上了。老汪只得付錢。楊北風禿嚕禿嚕扒面條,邊說:“營長,再來個燒餅得了。”他抓起一個燒餅,咬一口,又伸到老汪的嘴下,“來一口。”
  老汪咬一口,一個燒餅就下去了一半,“嗯,是香。”
  肖力拎著公文包,正從這里過,他家就住這胡同里。正看見這兩個人吃一個燒餅。他走到攤位前,說一碗炸醬面,一個燒餅。付了錢就走,很著急的樣子。老汪剛要打招呼,肖力已經走了,他回頭說:“吃吧。我先走了,有事。”
  “王府井,好,王府井,真好!”楊北風邊吃邊贊嘆。
  楊北風跟老汪感慨萬千著,眼睛也沒閑著,看著王府井的稀罕事,真有點目不暇接。倆人風卷殘云般地吃完,下午要開會。正要走時,楊北風恍惚看見一個女人走在人群中,如果說醒目,因為她的身材,亭亭玉立地走在人群中。北風舉目遠望,似看非看,這個女人走進帥府胡同。楊北風向帥府胡同跑了幾步,停下,他沒有理由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就追。但他為什么向這個陌生女人跑,他也不知道,就覺得應該看個究竟。
  老汪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在后面跟著跑,問:“北風,怎么了,發生什么情況了?”
  “我看見一個女人。”楊北風向前面瞭望。
  “女人怎么了?”老汪甚覺奇怪。
  “亭亭玉立。”楊北風沒有理由,順嘴說個理由。其實也是由心而升。
  “北風你……”老汪一時啞然。
  楊北風沒有看恍惚,他確實看見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女人。她就是上官飄。梳著短發,燙著微卷,戴著西式絨帽,旗袍外穿著駝色呢子翻領大衣。臂彎挎著黑色坤包。閃身隱沒在一個高大影壁的后面。
  楊北風到了胡同口就不見了亭亭玉立的身影,他還恍惚著,望著胡同深處。
  老汪拽他,“走,別在這做夢,下午還開會呢。”
  楊北風甩甩頭,啞然失笑,真是有些神經。
  他們倆剛拐過胡同口,突然他們聽到一聲槍響。倆人立刻停住腳步,瞬間,拔槍向胡同里跑。槍聲過后,胡同里有往外跑的,也有往里跑的。他倆跑到一個四合院大門口,門開著,有個高大的影背擋在門口。只聽影背后面有人喊來人啊。楊北風和老汪沖進院里,只見肖力坐在血泊中,他腿部中彈。
  “肖力,”老汪喊,他扶住肖力,“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槍是從影背后面打過來的。我沒看見人,”他指著腿,“想追,跑不動了。”
  北風和老汪握著槍,迅速跑出院門,追出胡同口。大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叫賣聲,一如既往。人頭攢動,他倆在人群中尋找,已是惘然。
  上官飄急速走出王府井大街,又拐進一條胡同。進了另一條胡同,她就加緊了腳步,胸口里的那顆心砰砰地跳。胡同口停著一輛黃包車,拉車的人,戴著破氈帽,帽子壓的很低。上官飄上了黃包車,說了聲師兄,黃包車拉著她離開了胡同口。
  老汪和楊北風把肖力送進醫院。
  白雪花做的手術,取出子彈,白雪花說不礙事,過幾天就能出院。
  下午,緊接著開會。告知各入城部隊的時間、所經過的地點。入城式的時間、地點是沒在北平城內廣泛宣傳,包括入城式這件事,但也不是絕對保密。這個會很暫短,楊北風從老汪那拿上軍裝,馬不停蹄,趕赴訓練場。還是那句話,時間緊,任務重。走隊形,檢查軍裝和個人衛生,擦拭坦克、大炮。
  明天舉行解放軍北平入城儀式,今天就發生槍擊案。雖然未發生人命,但也是給公安添堵。同時,也給我們敲響警鐘。敵人在暗處,時刻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伺機破壞我們的建設。項局長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目前的當務之急,是確保入城式順利進行。肖力剛公開身份,就遭到槍殺,敵人知道的信息夠快的。好在肖力還活著,還指望著他挖出隱藏在北平的萬能潛伏臺——戲相公。
  黃包車拐進幾條胡同,最后,拐進天壇。進了園子,又到了松樹林里。上官飄坐在黃包車上沒下車,師兄盛春雷放下車把,說:“開槍了?”
  “開了。”上官飄聲音低落。
  “結果了嗎?”盛春雷急切。
  “沒有。”上官飄依然低沉。
  “不是開槍了嗎?”盛春雷氣憤、責問。
  “打腿上了。”上官飄更加失落。
  盛春雷轉過臉,面對著她,“你是故意的。”
  上官飄低垂著眼睛,看著腳尖,不予回答。
  “師妹,你讓我太失望了。”盛春雷不看她,小聲說,“別忘了,你父親還在他們手里。”
  “卑鄙。”上官飄這話連師兄也算上了。
  盛春雷嘆口氣,撫摸著師妹的肩頭,似安慰她的驚魂未定。他說:“如果內部問起來,你就說是失手了。”
  上官飄不領師兄的情,實話跟他說:“我是下不了手,我從沒殺過人。”
  盛春雷無奈,他壓壓火氣,說:“有了第一次就好了。師兄相信你,你會很出色的。”
  “我要回劇團,排練新戲。”上官飄已經不耐煩了。實際上,她最熱愛唱戲,她就想唱戲。她感謝師兄,把她帶到唱戲的這條路上。同時,她也恨師兄,培養她當特務,走上特務這條道。
  從天壇出來,他們是分開走的。
  短會開完后,項局長還要給局里的公安戰士開會,但已經沒有時間了,他要去醫院看肖力。有些事情,肖力只跟他一人說。這個槍擊案是未造成重大損失,但影響極壞,必須抓住兇手。項局長命令老汪,布置了開展反動黨團特務組織的登記工作,力爭做到挨家挨戶排查,時間關系,最少做到重點排查。特別提到了胡同里的槍擊案,盡快破案。
  四合院里,夏玲正晾曬繃帶和被褥。她手凍的通紅,不斷用嘴哈氣,給手取暖。雪花站在病房門口,對院子里的夏玲說:“土豆今天來換藥了嗎?”
  “來了,他那是傷口疼的扛不了。”
  白雪花想了會兒,“他們也是沒有時間,今晚上抽時間,我們倆再去南苑機場給戰士們換藥,讓他們明天精精神神的接受北平人民的檢閱。”
  夏玲拍手,“今晚去呀,太好了,我做準備去。”
  “多帶些藥。”白雪花囑咐。
  從大門走進兩位解放軍,白雪花看清了,前面的是項局長,后面的是他的警衛員。項團長去公安了,但雪花還是習慣稱呼他團長,顯得親切。再說,去公安也都是暫時的。白雪花知道他來是為了肖力,是她做的手術,很成功,對她來說,這是最小的手術。但肖力,非同小可,這個人物重要啊。也就顯得她的功勞大。雪花離老遠就招呼,“項團長來了。”
  項局長打著哈哈,“雪花醫生啊,勞苦功高。先帶我去看病人。”
  “放心吧,好著呢,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雪花胸有成竹。
  “哈哈,我就愿意聽你這話。只要送到你這來的傷員,你一準妙手回春。”項局長見到雪花那股子高興勁,是因為雪花治好了肖力的腿,表示感謝。實則,他這個節骨眼上,心里焦急的跟油煎似的,哪有笑模樣。改造舊警察,抓兇手,為入城式保駕護航,挖出戲相公。這些事,剛剛入手。他也是沒有經驗,摸著往前走。
  走進肖力的病房,肖力見項局長進來,欠著身子,要從床上坐起來。項局長扶著他,說:“躺下,躺下,這剛做完手術。”
  肖力躺下,臉色煞白,但看上去,精神頭挺足。雪花又給他檢查一遍身體,說:“不錯,恢復的挺好。再多吃點飯,你很快就能參加工作。”
  項局長握住雪花的手,萬分感謝呀。肖力出院,有重大任務啊。他早就聽說白雪花醫術高超,盡職盡責,果然啊。就是表情冷漠,就像隨時隨地準備手術似的。誰見到她都心里發毛。
   “謝謝雪花醫生。”肖力看了下門外,又看看旁邊的病床。
  雪花了解肖力的情況,給他安排人少的房間,這個病房就住兩個人。她看出肖力有話跟項局長說,她扶著旁邊病床的人,說:“我扶你出去走走,”她對項局長,“你們慢慢聊,盡量時間短些,畢竟剛做完手術。”
  屋里只剩下肖力和項局長,肖力說:“項局長,開槍打我的兇手不是普通的特務,很可能是戲相公的人。”
  “何以見得?”
  “那天我跟你提到戲相公,是國民黨保密二廳撤退時留下的,據說這個人總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矮胖,說話太監味。還有人說,他跟著最后一班飛離北平的飛機去臺灣了。還有人說,飛機臨起飛時,他又跟著下飛機了。”
  “撲朔迷離呀。”項局長聽著就迷糊。
  “只要有這個線索,等我出院,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項局長握住他的手,“不急啊,先安心養傷。”
  說是不急,都急得火上房了。公安正缺人手,想再調轉些解放軍,可是,都在緊鑼密鼓地忙著入城式,忙著改編國民黨軍隊,忙著北平治安,忙著保衛中央首長,忙著排查特務。正忙著的時候,還不斷出現新情況。
  “我慚愧,在組織需要我的時候。” 肖力握著項局長的手,“我力爭早日出院。”
  
  福瑞祥綢布莊開門營業,老板陳三爺和伙計二子,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每天都是日頭出來前開門營業,今天也不例外。天是一樣的天,時辰也是一樣的時辰,只是時局改變了,北平解放了。也不知道對這些小業主,有什么說頭,是否還可以照常營業?二子打開店門,陳三爺穿著長衫抬腿邁出門檻,左手端著漱口杯子,喝了一口,先在嘴里創創,然后仰頭在嗓子眼里呼呼地涮,噗,這口水霧狀噴到了半街筒子。他四處看,別的店鋪也都開著門,各門口站著人,想必跟他的心情一樣,探消息。他抬頭望,店鋪上空的天正常。他低頭看,店鋪前的地正常,街面正常。打這街筒子走過的人正常。太早了,星蹦地走過幾個人。
  陳三爺漱完口,舒了口氣。他扭回頭,看了眼福瑞祥的牌匾,祖輩留下的產業,到他這輩落魄了。也就是勉強維持生計。從人丁上就蕭條了,伙計一個,老板一個,店鋪滿打滿算就他倆。老婆早年病故,也說了幾個,都不合適,不對心思,也就撂下了。事是撂下了,可人是活的,不能撂下,時間長了,七情六欲的,怎么也得抒發吧。自己說了算,手里有倆錢,他就跑八大胡同,今天找小青,明天找小綠的,也好不自在呀。到煙花柳巷也有癮,一來二去的,也就放棄找老婆的事。他總往那地方跑,也就沒人再給他提親了。越陷越深,店鋪賣的那倆錢就顯得捉襟見肘,不夠花呀。像他這種人花錢花慣了,花天酒地的,自然錢就不夠使了。逛戲院子時,多虧遇到了盛春雷,經常在經濟上接濟他。從結識了盛春雷,他每月都吃軍餉,為什么?特殊。因為愛財,他已經被培養成國民黨特務。
  今天迎來的顧客與以往不同,上午還行,來買布料的還真不少。陳三爺暗自慶幸,一切正常,一切正常啊。他還可以安穩地吃軍餉。但自己的身份礙著,到花街柳巷他是隱名埋姓的,自稱李四爺。
  到了下午,迎來的客人出乎意料,先是一個老婦人,她扛著糖葫蘆桿子就進店了。她把糖葫蘆桿子支在柜臺邊上,老板陳三爺見了,連忙迎著,說:“您不能放這啊,沾了布料,回頭我沒法賣了。”
  老婦人還就放那了,口氣還挺大,“沒法賣,賣我呀。”
  “嗨,就您?”陳三爺打量著崔大媽那身裝束,破棉襖。臉上倒裹得挺嚴實,戴著臟兮兮的口罩,就露兩只細長渾濁的眼睛,“您看好嘍,這是綢布。”
  “狗眼看人低。”老婦人指著布料,“給我來塊做夾襖的料。”她把夾襖咬的很重。
   陳三爺眼睛瞪大,又瞇上,心驚膽戰。他正色道:“要藏藍色的,還是淺藍色的?”
  “春天到了,我等著穿。”老婦人說。
  陳三爺接:“淺藍色緞子面,掛綢布里子。”
  “錢我準備齊了。”老婦人用那雙細長渾濁的眼睛死盯著他。
  “二子,扯布。”陳三爺神色慌亂,招呼伙計。
  伙計答:“好嘞!”二子麻利地量著布料,用紙包好,遞給老婦人。
  老婦人接過布料,把錢遞給陳三爺,扛著糖葫蘆桿子走出店門。
  陳三爺握著錢,愣了會兒神,看起來,這軍餉不是那么好吃的。看著這個老婦人走出店門,才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轉身進了里間。他哆哆嗦嗦剛展開錢,就聽二子喊,歡迎解放軍。他兩手立馬把錢合上,揣進里懷兜。喘口粗氣,走出里間。只見幾個解放軍正在問二子話,還有幾個顧客,可能剛才是買布料,現在是看稀奇。陳三爺快步走出柜臺,滿臉堆笑,嘴里不住地說:“歡迎解放軍,歡迎解放軍啊。”并伸出雙手,也不管解放軍是否要和他握手,他挨個握手,熱情洋溢。喊二子,上茶。
  這三個解放軍是老汪和小舟,還有一名公安戰士。穿的都是解放軍的服裝,如果說有區別,他們胸前佩戴著平警的胸牌,表明他們是北平的公安戰士。老汪眼神犀利,正聲道:“不必,解放軍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這跟拿針線有啥關系,老汪沒多少文化。他總想把話說的有文化些,還引用不恰當。
  小舟接話,他搖晃著手里的宣傳單,“更不能喝你的茶水了。唉,我說陳三爺,啥好茶葉,碧螺春還是西湖龍井?最好是黃山猴魁。”看得出,小舟當舊警察時,沒少喝陳三爺的茶。從這話里,也看出了舊警察的習性,當然正在改造他們。小舟說話,陳三爺才看出來,“哎呀喂,小舟,不不,小舟長官,您這是當上解放軍了,這么快,搖身一變。”陳三爺拱手,“承蒙關照啊。”
  老汪臉拉著,“陳三爺,以后別整這些虛頭八腦的事。小舟,把宣傳單給他一份。”
  小舟答應著,把宣傳單遞給陳三爺,“好好學習啊。”
  “唉,唉,”陳三爺雙手接過宣傳單,點頭,“一定學習,堅決擁護新政權。”
  “好,擁護新政權要落實到行動中。”老汪說,“北平是解放了,但有大批的國民黨特務潛伏下來,我們充分發動群眾,相信群眾,一旦發現特務和可疑分子,請與我們聯系。因為,你這是店鋪,來往的人多,接觸的人也多。”
  陳三爺誠惶誠恐,“有特務我一定檢舉。”
  小舟接話,“估計你能認識幾個特務,解放前你整天跟他們混在一起,扣痞子掛馬子的。”
  陳三爺臉色猝然變白,“可不敢這么說,那都是過去,現在我老守天園,一老本實地經營自己的小買賣。”
  他們正宣傳新政策的時候,上官飄進屋,與王府井的裝束截然不同。藍衣、黑裙,短發,微卷。戴著一副近視鏡,鏡片是圓形的。戴著淡藍色的絨線帽子,圍著一條白色圍脖,青澀的像個高中生。陳三爺先看見,他拿著宣傳單,手有些哆嗦,神色慌張地看著上官飄。老汪還在跟他強調特務的事,“王府井發生了槍擊案,兇手是國民黨特務,據群眾反應,像是個女人。如果你有這方面的線索……”
  “您放心,我一準向你們匯報。”陳三爺誠摯地回答。但他心里卻揪成了疙瘩。上官飄進屋,突然看見有解放軍,她猶豫著,走?唐突,不走?怕惹禍上身。好在屋里買布料的也不少,上官飄混在其中,倒也不顯眼。她索性,摸著布料,挑選著。
  老婦人帶來的情報十萬火急,暗語“春天到了,我等著穿”。一語雙關,表示加急。要不上官飄也不會這么快來。陳三爺神色慌張,老汪就以為問他話害怕的呢。
  旁邊聽熱鬧的人驚訝,“啊?女特務?”
  女特務,三個字,敲在上官飄的心上。但她告誡自己鎮靜,她不看陳三爺,直接問二子,溫著聲說:“我媽讓我來取做夾襖的布料。”
  二子有些蒙,張著嘴,“訂好的?”
  “對對,”陳三爺忙說,“在里間,柜子上。去拿,二子。”
  唉,二子應著,進了里間。很快拿著布料走出來,外面裹著包裝紙,也就是那么一裹,兩頭都露著,里面是藏藍色的布料。二子把布料遞給上官飄,說您拿好,歡迎下次再來。上官飄對二子笑著點下頭,就隨著幾個顧客走出了綢布莊。上官飄快走到門口時,小舟忽然覺得,像在哪見過?他想喊住她,猶豫再三,人家是來買東西的,別弄得草木皆兵。上官飄的身影在門口消失了,小舟還盯著門口,目不轉睛。老汪拿眼睛看小舟,那個戰士捅小舟一下,小聲說:“注意影響,別看見漂亮姑娘就走神。你們這些舊警察呀。”
  “到我這來的大多是女人,我這有上乘的旗袍料子。小舟,你要是……”陳三爺留了半句。那半句不說大家也知道,你要是愿意看女人,就到我這來看。老汪一股無名火就涌上心頭,這舊警察就是改不了臭毛病。他沒好氣地說:“走,到別處去。”說完,幾步就邁到了門口。陳三爺緊跟了幾步,說,解放軍再來呀。
  上官飄拐進一條胡同,瞅四下無人,加快了腳步。天冷的出奇,出來急,沒帶手套,這會兒凍的跟貓抓似的。她看著手里的布料,師兄十萬火急地讓她來取這個布料,這里藏著什么寶貝呀?她上下左右地看,沒看出蹊蹺。她想解開捆著的紙繩,看看里面,但她一想,解開?怕師兄看出來。上官飄望著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躲到哪去了。她真想把這布料扔掉,還不定里面藏著什么秘密,師兄又得讓她去做她不愿做的事,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將無休無止地伴著她。她是女特務,如果別人知道了她就是女特務,而且是王府井大街開槍殺人的女特務,怎么辦?她不敢想。她總感覺有人在跟蹤她,腳步總不遠不近地響著,她停下腳步,猛回頭,瞅瞅四下無人。原來,是她心里有鬼。她快跑起來了,怕別人看見似的,過去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做賊似的。她捂著慌亂的心口,什么叫心里有鬼,這就叫心里有鬼。在綢布莊見到解放軍,她心立馬揪成團了,盯著她看的解放軍她認識,小舟,總去戲園子,多虧她捂得嚴實,沒認出她。唉?小舟是舊警察呀,如今變成解放軍了?她想好了,他就是認出她,她就大大方方承認,她是來買布料的。不管怎樣寬著自己的心,但擔心、惶恐占據了她整個大腦。
  到了師兄家,上官飄幾乎是從門縫擠進屋的。師兄剛把門打開一條縫,她就迫不及待地側著身子往里擠,猶如大白天過街的老鼠,沒處躲、沒處藏。進了屋,額頭還在冒熱氣。天冷,但額頭的汗濕透了絨帽。師兄問她,怎么?怕的?她說,不是,是走的急。師兄滿意地笑笑,說時間長了就好了,會習慣的。你是特工,國民黨最優秀的特工,記住。盛春雷打開包裝紙,把布料抖開,什么也沒有。他想了會兒,看著那個皺皺巴巴的包裝紙,展開,沾著茶碗里的水,包裝紙漸漸顯出幾個字:炸南苑機場,戲相公令。
  上官飄輕蔑地笑了,捎帶腳也瞧不起盛春雷,“戲相公是誰,憑什么聽他的擺布。師兄,你怎么就聽他的,替他賣命。”
  盛春雷喝住她,“住嘴,這是命令,你現在已是軍人了。”
  “我是軍人?”上官飄苦笑,“我就是個唱戲的。師兄,我就想唱戲,別的什么也不想。你不該這樣,為什么非把我扯進來?”
   “師妹,我們過去過的好不好。你穿的戴的,吃的。”盛春雷問。
  “好,理當感謝師兄。”
  “不,你不應該感謝我,應該感謝黨國。那是黨國給你的經費。”
  上官飄在屋里走著,看著窗外,無限憧憬,“是啊,我真懷念過去,穿的好,吃得好。每年買好多紅翠花,戴都戴不過來。”她黯然神傷,“今年就買了一朵,沒趕廟會。”
  “那是為什么。”盛春雷誘導著她。
  “因為打仗。”
  “誰打仗?”
  “共產黨圍城。”
  “對,我們想要過上過去的好日子,就要跟他們斗到底。”
  上官飄看著盛春雷,眼里有希冀、疑問、渴望。復雜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其中的滋味。
  盛春雷壓低聲音,幾乎趴到上官飄的耳朵上說:“今晚,跟師兄去炸南苑機場。”
  “啊?”上官飄跌坐到椅子上,“你真炸機場。”
  “那里的坦克、大炮,明天將開到北平的大街上,揚他們的威風。炸了它。”
  上官飄囁嚅著說:“我不想去。”
  “這是命令。”
  “怕他們認出我是女特務。”上官飄畢竟年齡小,說話辦事間,還流露出天真。今天在福瑞祥綢布莊,聽到大家議論女特務,她就心驚肉跳。
  盛春雷聽到女特務,也一愣,沒想到從師妹的嘴里能說出這樣的話,他聽著,打個冷戰,挺刺耳。他知道上官飄在福瑞祥聽到這個詞,跟他一樣,聽的心驚膽寒。
  憂傷泡在上官飄的眼睛里,盛春雷最見不得她這種眼神,不用說話,也不用掉眼淚,就能把人的心揉碎。他撫慰上官飄的肩頭,“師妹,師兄也沒辦法,人要有信仰,黨國培養我多年,我理應為黨國效力,不是師兄心狠。再說,你父親還在臺灣。”
  上官飄用那雙憂傷的眼睛看著他,無助而茫然,“有個舊警察,他現在是解放軍公安,他去福瑞祥檢查了。”
  “他認出你了?”
  “沒有。”
  “認出也無所謂,我們就是唱戲的,出場合的時候多了。所以認識我們的人也多,正常。”盛春雷思量著說。
  上官飄的眼神愈加憂郁。
  
  南苑機場停了一片汽車、坦克,一碼美式造。這是在戰場繳獲的國民黨武器,明天將要投入入城式,接受人民的檢閱。戰士們有擦拭車輛坦克的,有練隊形的。還有負責警戒的。夜幕籠罩著北平城,南苑機場周圍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北風和警衛員在查看各崗哨和坦克車輛。
  兩個黑影潛進機場周圍的一塊洼地。
  部隊白天緊張地排練隊形,夜間檢修、擦拭車輛火炮。戰士們完全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整天嘴里講的,心里盼的,都是入城式。時刻準備著,向全北平、全中國以至全世界展示我軍的雄姿。
  楊北風扯著嗓子喊:“同志們,加油啊,坦克、大炮、汽車擦干凈的。駕駛員,啊,再檢查一遍啊。步兵啊,聽著,軍裝整干凈點。實在沒有新軍裝的,露棉花的,開口子的,縫縫,別破衣嘍餿。進京了,京城啊,精神點。”
  土豆喊:“楊連長,有針線嗎?”
  “有,到這來拿。”楊北風從一輛汽車邊上拎起一個軍挎,“在這那啊,誰用就來縫。”
  土豆走過來,咧著嘴嘶哈,“連長,你借給我的軍裝也太破了。”他扯著衣服,“你看著,壞這么大個洞,還有個大口子。”
  “不愿意穿拉倒。快縫縫吧,那也比你的國民黨軍裝強。”楊北風把針線包遞給他。
  機場一片忙碌。
  潛進大洼地的兩個黑影相互點下頭,準備匍匐向前,近距離觀察機場。
  土豆手里拿著針線,打開汽車門,打著汽車,呲愣,把汽車大燈打開。嘴里嘟囔,“黑燈瞎火的,看不見縫啊,打開車燈,看得真楚。”
  雪亮的車燈射出老遠,土豆開的是汽車大燈,正對著黑影的方向。兩個黑影趕緊把頭貼著地皮,慢慢退回洼地。
  楊北風正往放坦克的地方走,明天他全副武裝,跟著坦克走,是坐在坦克上。所以,他要重新再擦一遍坦克。駕駛員正在調試坦克,見他過來說:“楊連長,明天你就擎好吧,頭一回坐坦克上吧。”
  “可不,步兵嘛,總在地上跑了,炮彈打不死,算幸運。”楊北風愛惜地撫摸著坦克,故意說,“我輕點坐。”
  “沒事,這玩意抗造。”
  “哈哈,”有個歲數大點的兵,叼著旱煙袋對楊北風說,“你以為那是你小媳婦呢,舍不得。”
  正說著,身后一道亮光,楊北風回頭,看見土豆正在擺弄汽車。楊北風三步并兩步奔過去,一把把土豆從汽車上拽下來,“你虎啊,誰讓你動汽車的?你不知道這汽車明天干啥用的。”他隨手把車燈關了,汽車熄火。
  “我,我想縫衣服,看不見,照亮。”土豆嘟囔。
  “那邊縫去,汽車剛檢修完,壞了就誤事了。”楊北風指著機場的邊上,那里有一盞螢火蟲似的路燈。
  炸機場,談何容易。上官飄趴在洼地抬頭看機場,汽車大燈閃過,她全看清了,機場全是解放軍,機場周圍,是荷槍實彈的哨兵。看陣勢,解放軍今晚是不能睡覺了。她用胳膊肘碰下盛春雷,“師兄,回去吧,不可能炸。”
  師兄兩眼瞪著黑夜,惡狠狠地說:“不枉此行,就地爆炸,擾亂軍心。”
  不經意地一回頭,楊北風仿佛看到了什么,迅速端槍,沖到機場邊上。土豆也跟著沖了過來,端著槍,對著前面,問:“連長,怎么了?”
  “我怎么像看見人了?”楊北風疑惑地說,像是問自己。
  聽到看見人了,土豆毛了,虎啦吧唧地喊:“誰?誰呀,不出來開槍了。”
  楊北風扒拉他一下,“你喊啥呀?看見了,還出來。”
  土豆樂,“連長你不知道,這招可靈了。我小時候吧,偷地主家的苞米,剛掰了兩棒,就聽到了腳步聲,我想壞了,麻溜貓苞米棵里了。誰知道老地主在地頭喊,誰呀,出來,你還藏,我都看見你腳了,再不出來,我放狗了。我聽要放狗,我就乖乖地出來了。老地主哈哈笑,他是詐我。讓他給蒙了。”
  “完蛋貨,”楊北風也樂,突然他收住笑,厲聲喊,“誰——”
  白雪花和夏玲背著藥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機場走,到機場為戰士們最后一次換藥,確保明天的入城式勝利舉行。通過上次換藥,這些戰士,那個傷輕,那個傷重,都在白雪花心里裝著。有幾個戰士入城儀式后,必須回醫院治療,其中就有土豆。雪花跟夏玲講,今晚不管忙到多晚,都要來機場給戰士們換藥,明天是個重要的日子。醫院里傷員多,因為,有天津運來的一批重傷員,忙完,就到晚上十點了。白雪花剛從手術臺上下來,站了一天。疲乏的,腳下都沒跟了,走路都打晃。白雪花聽到喊聲,以為是問她倆,回答:“我,雪花。”
  土豆拉著長聲問:“誰?”他是看到還有一個人影。
  夏玲喊:“還有我,夏玲。誰呀?土豆啊。”
  盛春雷死死壓住上官飄的頭,怕她抬起頭,暴露。他們倆人都屏住呼吸。旁邊的枯草在夜風中,嘩嘩響,掩映著趴在洼地的兩個黑影。
  這事就差過去了。
  土豆向前飛跑,迎接親人。他拎過雪花和夏玲的藥箱。雪花關切地說:“跑這么快,注意你的傷。”
  夏玲快嘴,“聽見了吧,我的話你不聽,雪花醫生的話你該聽吧。”
  “聽,聽,”土豆高興,“楊連長,雪花醫生來了。”
  楊北風對雪花非常尊敬,別看是戀人,相敬如賓。他接過雪花的背包,里面都是藥和紗布,說:“累了吧,這么晚了,我以為你不來了。”他對大家招手,“有傷的,先放下手里的活,過來換藥啊。”
  “希望我來嗎?”雪花明知故問,拉著楊北風的手。
  北風爽快地答:“那可不,給戰士們換換藥,明天多精神啊。”
  “我是問,你希望我來不。”雪花偷笑著。
  北風撓撓后脖子,看夏玲給土豆上藥,眼睛總撇他倆。小聲說:“我希望啊。別說了,別人都聽見了。”
  “嘖嘖,”夏玲伶牙俐齒的,“瞅你們兩口子,誰是別人啊,就我聽見了。瞅你們兩個,說話客氣的,跟外人似的。”
  楊北風解釋,“我們這叫相互尊重。”
  “得,你們尊重吧。”夏玲拿手電照土豆的肚子,突然喊,“雪花醫生,你快來看,土豆的肚子化膿了。”
  “來我看看,”雪花蹲下看,“先消毒,再上藥,紗布纏厚點。給他打一支消炎藥。”
  “我不打針。”土豆往后躲。
  “瞅你那點出息,先上藥。”夏玲把土豆拽過來。
  兩個黑影爬出洼地,消失在夜色中。
  雪花扯過北風的胳膊上藥,楊北風打著手電,說:“多纏點紗布,明天入城式上免得滲出血。”
  土豆和幾個戰士打趣說:“雪花醫生,我們要吃喜糖,吃北平產的喜糖。”
  雪花光笑,看著北風,又低頭給另一個戰士纏繃帶,沒好氣地說:“跟你們楊連長要。”
  楊北風臉大,說:“好,我現在宣布,等入城式勝利舉行,等北平充滿和平的陽光,我和雪花醫生在北平結婚。一定讓戰友們吃上北平的喜糖。”
  夜晚的風硬的能刮進骨頭,后來,所有換藥的戰士到汽車駕駛樓里換,就這樣,雪花給戰士們換藥,手已經凍麻了。
  換完藥,已經深夜。回去時,北風派兩個戰士護送她倆回的醫院。
  要入城的戰士有的幾乎一夜未睡。到了下半夜,北風說不能都這么熬著,他命令戰士們回去睡覺。然后戰士們想了一個辦法,換班睡覺。在機場,不完全是為了檢查、擦拭坦克、汽車,也是為了保衛機場的飛機、大炮、坦克,人多勢眾,特務想搞破壞,這么多人,他也不敢靠近。北風決定,換班睡覺。不能睡在機場,天太冷了。而他自己,只在汽車里打個盹。
  一夜未睡的還有老汪他們公安。老汪和項局長各領一隊人巡邏在北平的大街小巷。
  今夜,注定是個不眠之夜。上官飄也沒睡,從機場回來,直接就回自己家。她脫下黑衣黑褲,摘下黑色帽子,驚魂未定地坐在梳妝臺前。她捋著凌亂的頭發,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她后怕,還好,在她的勸說下,總算沒炸。這樣的破壞行動,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明天,明天啊,她還有爆炸。光天化日之下,炸坦克?命令,又是命令,師兄說完成這個任務我就解脫了。父親也解脫了,他說父親在臺灣做苦力,如果她不效力,父親永遠做苦力。她想睡會兒,怕明天沒有精力,她想,明天有機會她一定要下手,她不想再辜負師兄了。上次王府井失手,師兄眼神里的失落,讓她看的揪心。當時,她是瞄準那個人的心臟了,子彈臨出膛時,手一低,打他腿上。練習槍法的時候,是在郊外,對準的是物,不是人。所以,她敢開槍。現在對準的是大活人,怯手。練槍法的時候,師兄就說藝多不壓身,也沒說讓她殺人。人得講理,讓她當特務不突然,師兄培養她時,告訴過她,當特務。只是她對特務的職業了解的不透徹,也沒交給她什么血腥的任務,跟平常沒什么兩樣。在不耽誤唱戲的時候,學了些額外的本領。從師兄說她已經是國民黨特務時,每月她能收到一筆可觀的收入,這是最吸引她的地方。從小受窮,跟著師兄唱戲,算是解決了溫飽。舊社會,唱戲的人,地位卑賤,但她卻過上了人上人的生活。這筆錢,她都精心攢著,刨去花銷,也攢了些錢。她是留給自己出門子(結婚)用的。像這些事,都是爹媽張羅的,可自己母親病死,父親失蹤,唯一的親人就是師兄,但畢竟不是親哥哥,不能什么事都指望著人家,該自己想的,也要自己拿主意。現如今,換了天地。悲哀的是,換了天地,自己的身份沒變。她就像咸水里的魚,放進淡水里養,活不了啊。她歪在炕上,閉上眼睛,想睡會兒。屋里冷,她心更冷,從機場洼地回來,一直就沒緩過神來。她剛睡著,一激靈,醒了。她一骨碌爬起來,從炕柜里把定時炸彈掏出來,放進明天要拿的包里。
  四合院里靜悄悄的,各屋都進入了夢鄉。盛春雷屋里的燈忽閃亮了,又忽閃熄了。一趟南苑機場,收獲不小。他是沒炸機場,汽車燈閃亮的一瞬間,他看到了坦克、大炮。更出乎意料的,他好像看見了飛機的翅膀,一晃,沒看清幾架。他們居然有飛機?他連夜把這些情報發往臺灣保密局。他發完報,從暗室里出來,也沒敢開燈,他摸黑點上一支飛馬牌香煙,嗆的他咳嗽了幾聲。他不吸煙,唱戲的,吸煙毀嗓子。但這幾天,他就想吸煙。他又把香煙碾滅,香煙的余光在黑暗中閃了幾閃,才歸于黯淡。
  
  第二天,天剛見亮,北風和戰友們就起床了,特興奮。昨晚是后半夜睡的。起床后做準備,什么檢查車輛,檢查坦克,還有啥標語呀,彩旗的,其實都檢查好幾遍了。
  入城的部隊七點的時候從南苑機場出發,八點的時候部隊開到了永安門整理隊列,嚴陣以待。九點的時候,葉劍英、林彪、羅榮桓、聶榮臻、彭真一些領導人登上了前門箭樓,檢閱指揮部隊。十點的時候四顆照明彈升上天空,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每個戰士的心都跟著嘭嘭地跳,莊嚴隆重的入城式開始了。
  北風手握著沖鋒槍,威嚴地坐在坦克車上。掛著毛主席、朱總司令肖像的彩車和軍樂隊為前導。裝甲車和坦克車威風凜凜地跟在后面,然后是炮兵、騎兵和步兵。好長的隊伍,真是軍壯國威。
  隊伍從永定門到前門大街,從這就入城了。部隊行進到前門大街上就被歡迎的群眾圍住了,隊伍放慢了行進的速度,歡樂的人群擁了上去。這個時候,學生們高呼著口號:“毛主席萬歲!”,“解放軍萬歲!”
  人們爬上裝甲車,坦克車,貼標語的,插彩旗的。裝甲車成了彩車了,紅紅綠綠的標語貼滿了車身。口號聲此起彼伏:“祝賀北平解放!”,“歡迎解放軍!”“解放全中國!”
  城里的老百姓興高采烈,慶祝解放軍進城。有扭秧歌的,有舉紅旗的。上官飄也在看熱鬧的人群中,她今天戴著駝色西式翹邊絨帽,脖子上圍著黑紅相間的圍脖,圍的很講究,一頭搭在胸前,一頭飄在身后。今天她的整張臉都露在了外面,丹鳳眼,細眉毛,嘴唇紅潤。梳著短發,燙著微卷。女學生的打扮,外面穿著小翻領黑色呢子大衣。整個人看著上去,清純美麗,青澀但又不失嫵媚。
  人越聚越多,她手插在大衣兜里,向入城的隊伍張望,眼睛無意中就落在楊北風的臉上。她是先看見楊北風,才注意坦克車的。楊北風確實長的俊朗,那天他的棉帽子是卷上去的,臉和耳朵都露在了外面,濃眉大眼,鼻直口方。但神態又不失書卷氣,他握著槍的樣子,又是那么英武。不用站起來,一打眼就看出,大高個,身材魁梧勻稱。上官飄的眼神就隨著他走,她跟在那些學生的后面,眼睛盯著楊北風,從心里生出兩個字——英雄。
  學生們最為熱烈,一開始學生們與坐在坦克車上的解放軍握手,楊北風跟這個握完跟那個握。上官飄跟著坦克走,她看見,還有幾個女學生跟那個解放軍握手。她也學著女學生的樣子,伸出手,但她的手伸的有些遲緩,總是落在別人的后面。她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把手收回來,又插在大衣兜里。
  隊伍走的又慢了些,上官飄沒握著楊北風的手,但她就像是不死心,還是跟著坦克走。她左臂彎挎著包,她的右手就搭在了包上,她隔著包,摸到了那個硬硬的鐵家伙,心猛地跳動了幾下,仿佛在提醒她——炸坦克。如果沒碰到那個鐵家伙,她把自己真當成了北平的女學生,在這歡樂的時刻,在這慶祝的日子,想拉哪個解放軍的手都有資格。她意識到了,為什么她的手伸的那樣怯懦,她和坦克上的英雄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這么想著的時候,她的眼睛依然那樣渴望地看著楊北風。她止步向前、欲言又止的樣子,似乎引起了楊北風的注意。
  楊北風從眾多伸向他的手里抽出手,好像向上官飄揮揮手,并頑皮地、像外國人似的聳了下肩。而上官飄看了,頓覺面紅耳赤,心說,他注意我了嗎?這么多人,他看見我了嗎?他是在鼓勵我,勇敢地向他伸手,那就讓我們在歡樂的時刻,盡情地、熱烈地握手吧!這么想著,她還是不敢、不好意思向他伸出手,而手摸著自己的臉,滾燙的。心也激烈地跳動,為這新中國。
  坦克車繼續向前,開不快,都被年輕人圍住了。紅紅綠綠的標語貼了一車,還有大膽的女學生,在戰士們臉上飛快地親一口。路邊看熱鬧的什么人都有,還有摘下領章帽徽的國民黨軍人,手里舉著彩旗,臉上也掛著笑容。上官飄上前擠了兩步,剛靠近坦克了,不,是更靠近那個俊朗的解放軍了。她勇敢地沖他眨眨眼睛,滿臉的笑意,而楊北風依然嚴肅,他的手從眾多的手中解放出來,又雙手握著槍。這時候,可能坦克周圍的人基本都握過手了,他們在坦克旁邊歡呼,跳躍,隨著扭秧歌的大爺大媽們,也扭起了秧歌。
  隊伍再往前行進,人更多了,新一撥的學生涌了上來。剛才那撥學生落在了坦克后面,上官飄還跟著坦克走。她不是偏偏選中了這個坦克,而是,被坐在坦克車的解放軍吸引。他筆直地坐在坦克車上,雄赳赳氣昂昂的。
  在路邊的人群中,陳三爺舉著小紅旗,眼睛四下里張望。
  再往前走就出前門了,出了前門人相對就少了。上官飄擠到最里邊,手摸到了坦克車,冰涼的,榨手。她把手伸向她看好的解放軍,努力伸著,夠著……還有幾個學生模樣的人跟那個解放軍拉手,還有幾個女學生激動地喊,解放軍同志,解放軍同志!
  左臂彎挎著的包碰在了坦克上,上官飄聽到叮當一聲。那是包里的手槍,碰到坦克的聲音。不至于發出那么大聲音,但她就聽到那么大聲音。她左右瞅瞅,又抬頭看解放軍。她的眼前一片手,耳邊無數的歡呼聲。她退卻,趁著別人沒聽到叮當的金屬撞擊坦克聲,她要回去,唱戲。就在這個時刻,她的手剛要收回,坦克上的解放軍在眾多的手中握住了她的手,她手顫抖了下,進而緊緊地握住了解放軍的大手。因為溫暖,也許她的手伸在空中時間長了,也許她太緊張了,手冰涼。手暖了,緊蹙的心也舒緩平展。莫名中,她的眼淚差點流出來。她含著淚水,是熱淚,她覺出淚水的滾燙。可能受周圍人的影響,新中國一樣讓她激動不已。她握著解放軍的手,一時沒松開,并握緊了。鬼使神差的,她拉著解放軍的手,竟爬上了坦克車。她竟自豪地抬起頭,向在地上連跑帶跳的人們揮舞著手臂。其他同學也紛紛上了坦克車、裝甲車。沒上去的,就在地上蹦啊,跳啊,扭秧歌啊。
  坐到楊北風的旁邊,開始中間還有一小段距離,上官飄怕掉下去,往里挪了挪。緊挨楊北風坐著,她隔著棉衣,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還是溫暖。上官飄甜絲絲笑著,這些天她沒這樣笑過。她的大衣,緊挨著楊北風的棉衣,小鳥依人般的,如靠著一座山般踏實。似乎什么都忘了,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和她心中的英雄坐在坦克上,不是在北平的街道上,而是遼闊的原野上,飛馳。她笑盈盈地看著前方,歡呼的人群,似乎也在為她歡呼。她側臉看跟他并排坐著的解放軍,拉她上坦克的解放軍。她微笑著問:“解放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楊北風想都沒想,目視前方,口氣堅定,張口就說:“楊北風。”別看楊北風表面嚴肅,其實心里都樂暈頭了,進京了,我們勝利了。京都進了,難道我們還不敢喊出自己的名字嗎?
  汽車聲、馬達聲、歡呼聲、歡樂聲,聲聲入耳。上官飄在眾多的聲音當中,怕楊北風聽不清,她差點咬到楊北風的耳朵說:“我叫飄,上官飄。”
  飄就飄吧,楊北風依然嚴肅。他側臉看了眼身邊的女學生,立馬轉過頭,擺正姿勢。因為,這個女學生夠著跟他握手,他拉她上坦克,她就坐到了他的身邊,沒看她長什么樣。應該說,他沒留意她是誰。這會兒,女學生跟他說話,問他叫什么名字,他才想,她長什么樣?她是誰?所以,他本能地側臉看,看是看,表情嚴肅,并閃回,目視前方。北風這種男人無論讓什么沖昏了頭腦,但你表面看不出來,屬于那種乍一看特嚴肅又深沉的男人。這種男人再配上一身軍裝,酷!最招女人青睞。上官飄這時,也不由自主地置身事外,人跟著想象飄了。她就是女學生,跟所有眼含熱淚的女學生一樣,歡迎親人解放軍入城。楊北風的嚴肅,讓她生出一份敬意,她甜絲絲笑著,她想看這個解放軍笑是什么樣。她笑著說:“解放軍同志你笑一個。”
  北風反倒愣住了,臉繃的更緊了,還好像有點發燒。他靦腆了,但這份靦腆未掛在臉上,在心里。臉上,他依然是嚴肅的解放軍。他知道在那一片歡樂的海洋聲中,沒有人聽到女學生說什么,可是,他的臉還是不好意思地紅了。紅了也沒事,天冷,風刮的。北風沒笑,仍目不斜視,他可見識了北平女學生的大方和熱情,在這喜極而泣的日子里,什么樣的表達方式都有,都不過分。呵,他還見識了坐在他身邊的這個女學生告訴名字的方式。楊北風沒往心里去,他的任務就是順利、成功地完成入城儀式。
  而女學生倒無限柔情地笑了。他又看了眼身邊的女學生,對叫什么飄了?
  在這樣喜慶而勝利的氛圍中,人和人的距離拉近了。諸如什么拉手啊,相擁啊,像北風和飄這種現象啊,這些都不足為奇。
  坦克車隆隆地往前開著,坐在坦克上的上官飄,心里別提多自豪。她向人群望去,她還想向人群招手致意。在歡呼的人群中,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陳三爺。倏然,她的心,由高空墜落到地面。她心里有個女魔鬼,尖著嗓音提醒她,我是女特務,我是來炸坦克的。于是,她又側臉看著楊北風笑,說:“你叫楊北風,啊,我記住了。以后在北平見到面,你可要跟我打招呼啊。”
  楊北風禮節性地點下頭,臉繃的更緊了。不敢看女學生,依然目視前方。
  從這個女學生上了坦克,坐到他身邊,他就沒敢動過。別說跟坦克下的男女學生握手了,拘謹的,只會緊握手中槍。上官飄嘴上說笑,“你們解放軍哪樣都好,就是太嚴肅了,嚴肅的讓人害怕。”她說笑著,手卻伸進自己的包里,摸索著……北風突然側臉看她一眼,沖她嘿嘿笑了聲,表示對嚴肅的改正。女學生慌忙從包里抽出手,差點跌下坦克。多虧楊北風抓她一把。楊北風沒想到自己的笑威懾力如此之大,不知道是恐怖還是憨厚?女學生看見他的笑有些驚恐,接著,身子往坦克下載歪。楊北風也顧不得考慮恐怖還是憨厚了,手疾眼快,抓了女學生一把,楊北風就以為她是女學生。上官飄坐穩,但心慌的不行,她不敢耽擱,這會兒坐在這,如坐針氈。剛才的自豪和快樂一掃而空。她給楊北風一個無限柔情的笑,然后戀戀不舍地跳下了坦克。站在坦克下,向楊北風揮揮手,然后,匯集到歡樂的人群中。
  
  醫院里,肖力非得拄著拐杖要去看入城式,他不是為了看熱鬧,他是擔心,有特務混在群眾中。他過去凈跟這幫人打交道了,也許就有他認識的,不認識的,從表情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雪花說不行,腿做了手術,怎么也得治療幾天。雪花說不行,那就是權威,絕對不行。肖力看實在不行,他說要見項局長,他有話要跟他說。
  項局長風風火火趕來,他只有五分鐘的時間。入城儀式的隊伍已經在行進當中,他們公安戰士人少任務重,分到各個沿途街道巡邏、安保。公安一律著裝,穿解放軍的服裝,給暗中的國民黨特務以震懾。北平的特務,一天是抓不完的。但今天是為了求順利,他們著裝巡邏,說白了,著重嚇唬暗中的特務,不是抓特務。公安戰士在明處,特務在暗處。讓特務們看見解放軍,我們在巡邏,小心行事。只要特務今天不行動,他們公安就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以后,有的是時間抓。肖力說他想去跟弟兄們一起巡邏,可是雪花醫生不允許。他說戲相公很有可能在解放軍入城式上有行動。他想想,下了很大決心說,他說的不一定準確,戲相公是個矮胖的人,常年戴墨鏡,說話有些太監味,國民黨少將軍銜。他們在去年元旦酒會上匆匆見過一面,那時候已經人心惶惶了,酒會也就像個散伙會。當時,有三個國民黨高官在一起私密談論著。肖力舉著酒杯去別的酒桌敬酒,無意聽到這三個高官其中一個說到萬能潛伏臺。這三個人中,肖力就記住了這個矮胖的人,戴著墨鏡。也是因為,他說的萬能潛伏臺,聲音像女人。項局長握著肖力的手說,不管是否準確,我們都高度重視。目前,你先養身體,有的是工作等著你去干。項局長又火速離開醫院,并囑咐雪花,這可是公安的寶貝,一定加快醫治。
  老汪接到指示,巡邏時,著重查看、留意矮胖的人,戴墨鏡。
  四合院靜悄悄的,人們一大早都去看熱鬧了。盛春雷提前向保密局匯報喜訊,因為,他認為師妹上官飄這次一定能成功。他已經告訴師妹了,如果她完不成任務,她的爸爸還會繼續做苦役。她這些年,苦苦地尋找父親,終于知道了爸爸的下落,她能不為之拼命嗎?就是退一萬步講,即使她失手了,還有陳三爺撿著呢,給他的任務更簡單,就在入城隊伍的沿途、附近,隨便響那么一下,炸不死他們,也嚇唬嚇唬他們。他有把握,總有一個響的。毛人鳳立即匯報,嘉獎萬能潛伏臺全體成員,他并把這一喜訊上報給了上峰。盛春雷收發完報,原本是不想去前門大街的,人多眼雜。可是,坐臥不安。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還是走出了家門。
  小彩旗后面躲著陳三爺的臉,他舉著小彩旗,佯裝熱烈歡迎解放軍入城,他正向坦克車靠近……到達東四,入城的隊伍要加快速度,人群有些混亂,都依依不舍地跟著隊伍走。陳三爺想趁著亂往坦克上塞炸彈,這樣影響、震動大,但人太多。人多有人多的好處,可以做個掩護。陳三爺還是往坦克邊貼近……
  戴著胸牌——“平警”的解放軍巡邏隊走來,老汪帶隊。歡迎隊伍里的人成分太復雜,有工人、農民、小商小販,有學生、知識分子、報社記者等等……成分復雜的很。他們都揮舞著彩旗,熱情洋溢。這些都不怕,怕的是有預謀的特務。特務的臉上不貼貼,并善于偽裝。不像其他的人,從衣著打扮上就一目了然。今天來這么多人,出乎意料。喜慶,人們奔走相告。老汪的巡邏隊前來維持秩序,正走到陳三爺的跟前,他正往坦克上貼乎。老汪走到他跟前,示意他們向后靠。陳三爺看見戴胸牌——“平警”的解放軍,不免心虛,放棄行動。他對著老汪,干笑兩聲,向后靠去。老汪根本就沒看他,就知道這個人靠坦克太近,怕影響進程。
  旁邊正好有個郵筒,陳三爺忽然想,這是個絕佳位置。他躲到一個郵箱筒旁,想就地爆炸。非得炸坦克,在這給他個響,看熱鬧的人坐地毛。再說,盛春雷也有交代,上官飄炸坦克,他就是溜縫的,在附近爆炸就行。他站到郵筒后面,郵筒正擋到他胸前,他眼睛看著人群和隊伍,實則手在郵筒后面行動。小舟正過來,看到陳三爺,他離老遠就喊:“哎,陳三爺,你干嘛呢?那可不能方便,這可是新社會了,講文明。”
  “哎,哎,你竟扯,”陳三爺把炸彈放回長衫,舉出彩旗,“我這歡迎解放軍呢。”
  小舟走到他跟前,“你還挺進步的。”
  “那是,一早我就來歡迎了。”陳三爺往前走,“你忙著,我到前面去看看熱鬧。”他是想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走到前門大街上,盛春雷就感到壞菜了,所到之處,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難道一個都沒響。如果那樣,他可闖了大禍了,謊報軍情。他到前門大街的時候,隊伍已經行進到東交民巷了,他緊趕慢趕,趕到了東交民巷。他真后悔到東交民巷,這里過去他來過,是座上賓。如今,他覺得就像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鋼鐵洪流般的裝甲車、坦克、大炮,通過東交民巷的時,盛春雷的兩條腿像通電般,立馬就哆嗦了,差點沒坐地上。他扶住了欄桿,汗呼就涌出了,好在戴著帽子,別人看不見。他掏出白色的手絹,用手遮著臉,偷偷擦著額頭、鼻子上的汗。反攻大陸,八成是夢想了。
  到這里,人們的呼聲震耳欲聾,打倒帝國主義!中國人民萬歲!這是自1901年辛丑條約簽訂以來,一直不準中國人通過的使館區。今天,解放軍昂首挺胸地   從這里踏過。盛春雷恨的,恨的牙根癢癢,八成榮華富貴的日子將一去不復返了。解放軍故意選東交民巷過,就是向全世界展示軍威,中國人民,已經屹立在世界東方。美國使館太讓盛春雷失望了,都關著門窗,沒一個敢出來的,別說阻止了。他清楚地看見,美國大使館的窗戶上趴著臉,偷窺嗎?他在心里嘲笑,還不如我,我還敢走在隊伍旁看。
  到了北新橋了,盛春雷斷斷續續又跟了一段時間。他看到熱情洋溢的歡迎群眾,看到氣派的解放軍隊伍,還有精良的武器,有坦克、大炮、裝甲車、大汽車……他猶如跌進谷底了,真的要換人間了。他已經沒有興趣再跟著隊伍行進了,還是折回。再跟沒什么意義了,讓他匯入熱烈歡迎的隊伍,他沒興趣,也不心甘。
  尋找上官飄,人山人海,無處找尋。即使找到了,她不想辦的事,誰也沒辦法。盛春雷太了解師妹了,她轉不過彎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現在唯一能做的是,重新發報,挽回影響。盛春雷想到這,加快了腳步,他想趁著大家還在大街上看熱鬧,立刻回去發報。也算是發情報吧,發送今天北平入城式各方面的情況,包括歡迎人群的成分,入城隊伍都走的哪些路線,動用的武器,步兵,騎兵,治安情況,連今天的天氣情況都寫上了,這是盛春雷有史以來,發的最詳細、最全面的一份電報。發完電報,他長舒一口氣,算是挽回點過失。同時,他又收到了指令,根據目前的實際情況,要求太高已經不可能。令他們抓緊時間爆破、刺殺,先從小目標下手,主要是給共產黨顏色看看,趁他們未站穩腳跟。
  隊伍行進到東交民巷,到東單、東四、北新橋、在鼓樓進入西城區,經鼓樓進入太平倉,與西直門入城的部隊匯合,在經西四牌樓、西單牌樓西長安街,到下午五點多鐘隊伍才從和平門出區境。
  上官飄下了坦克并沒急著回家,她一直鬼使神差地跟著隊伍走。不知道是沒放成炸彈不死心,還是伺機再下手?參雜了太多的成分,還是被楊北風的俊朗所迷惑?反正她就是跟著隊伍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的,中午都沒吃飯。到下午五點,隊伍從和平門出區境,入城式已經勝利結束。上官飄站在和平門,茫然的不知向左還是向右。
  剛要往回走的時候,才意識到,她還未炸坦克。挎包里的那個硬家伙還在,格外的硬,多危險,她就背著這個危險,跟著解放軍走完了全程。確切地說,她是跟著一個解放軍楊北風走完的全程。如果說她有目的,還想炸坦克,也真冤枉她了,她從下了坦克,再就沒靠近過坦克。如果說她就是跟著楊北風走,也有些說不通。她不確定,完全是趕著走,有時是跟著騎兵走,有時是步兵,還有幾次,就是跟在隊伍的尾巴后面走。就像個貪玩的孩子,為了貪玩,忘記了吃飯,忘記了回家。
  
  夜深人靜時,福瑞祥綢布莊密室里氣氛壓抑。上官飄冷眼看著眼前的兩個男人,面無表情。陳三爺抬眼看著上官飄,說:“我看你上了坦克。”
  上坦克?盛春雷在這心里打個問號,她已經上坦克了,為什么不放定時炸彈?
  上官飄給陳三爺一個輕蔑、滿不在乎的輕笑,“你說的對,我最起碼上坦克了。”言外之意,你連坦克毛都沒摸著。
  盛春雷逼視著陳三爺,“對你的爆破是寬松的,你可以隨意爆破,你連個炮仗都沒放。”
  “我遇到公安了,那場面,始料不及呀,無縫插針啊。”陳三爺苦著臉說。
  盛春雷想起東交民巷鐵甲洪流般的坦克、大炮,威震的他到現在還心有余悸。他不想在這件事上再糾纏了,進行下一個任務要緊。他說保密局下令,鑒于這次我們的失手,是低估了對手,看現在形勢,共產黨防范意識很強。我們不要嫌小,撈不著大魚,小魚也將就。殺一震百。陳三爺啄著牙花子嘶哈,“照誰下手呢?小舟?今天就是這小子見到我了,離老遠就喊我。不叫他看見我,就炸它個響。”
  盛春雷皺著眉頭,“對呀,小舟是個麻煩,他是認識我們,他活著,永遠是我們的威脅。”
  上官飄不冷不熱來一句,“戲相公不給我們下令,我們何必自己找麻煩。”
  “既然說到這了,我再明確一下我們的組織。”盛春雷說,“我們三人是一個小組,由我任組長。我可以直接受領上峰下的指令,也可以接受戲相公的指令。戲相公是保密局派來北平領導幾個小組的頭兒,他直接掌握著各個組的情況。關鍵時刻,他會派人給我們下指令,我們要絕對服從他的命令。”
  “拜托兩位,這是殺人,不是游戲,你們說殺誰就殺誰呀?”上官飄一臉厭倦的表情。
  上官飄是要把定時炸彈放到坦克上,遇到北風的笑,她放棄了。陳老板是要往坦克上扔炸彈,乘亂逃跑,碰到了老汪的治安隊。北平入城式上的這兩聲爆炸都沒成功。解放軍入城的隊伍,在人民的歡呼聲中順利走完全程。
  解放軍入城后,盛春雷的戲班子積極響應號召,不再跑江湖,歸到北平京劇團。盛春雷和師妹上官飄在劇團擔任主角,最拿手的戲份是“霸王別姬”。
  前門大街的人比過去好像多了,行走的人們臉上洋溢著喜悅。盛春雷和上官飄正走在去劇團的路上,上官飄不時看著路邊,她覺得她與這些行走的普通人們格格不入,仿佛她頭上長著犄角,每個路過她身邊的人都奇怪地看她頭上的犄角。有的人說是紅色的,有的人說黃色的。人們對她頭上的犄角各抒己見,評頭論足。她的腳步就有些匆忙,眼色斜睨著,像是偷窺。盛春雷側臉看她,說:“師妹,走路自然一些,這前門大街,是他們的,也是我們的。”
  上官飄掩飾地笑笑,“我挺好的。”
  “越是人多的地方越安全,放穩腳步。”盛春雷開導著師妹。
  寒風凜冽,上官飄把臉往圍脖里埋了埋,圍脖圍上了嘴,暖和多了。她點下頭,算是回答師兄了。盛春雷看著師妹,他正過臉看著前方的路說:“師妹,你有什么事瞞著師兄吧?”
  “沒有啊。”
  “師兄不怪你,入城式那天給我觸動也很大。但是,師妹,你已經上了坦克了,怎么就沒放定時炸彈?”
  “解放軍看的緊。”
   “不是說好了嗎?你也答應師兄了,你知道嗎,師兄已經把喜訊發往保密局了,可是,”盛春雷語氣平緩,“可是,你沒行動,我受到了處分。”
  “那種情況,如果我行動了,你我就不會有福氣走在這前門大街了。”上官飄也是輕聲細語,但話有分量。
  “師兄倒沒啥,只是你完不成任務,你父親就會遭大罪的。師兄也無能為力呀。”
  上官飄聽到父親,心如刀絞,她話里有話地說:“謝謝師兄的良苦用心。”
  “不是師兄所為呀。”盛春雷語氣誠懇,聽出了師妹的話外音。
  無奈和苦不堪言,上官飄苦笑,“我不會忘記師兄的養育、培育之恩。”
  “說這就見外了,你我師兄妹一場。”
  “解放軍,”上官飄望著天安門廣場上飄揚的紅旗,“解放軍,好不威武,全副武裝。我死倒不足惜,怕拔出蘿卜帶出泥。”
  “師妹長大了,做事知道周全了。師兄不是怪你,事,師兄擔著。”盛春雷握了下上官飄的手。
  坐在坦克上的時候,上官飄是在楊北風靦腆的笑中收手的,她險些摔下坦克,楊北風拉住了她的手,順勢往懷里拉她的時候,她險些流出眼淚,她的淚涌到眼眶。那手很溫暖,她的手冰涼,大概是凍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她就是純真、熱情的女學生。這么想著,她跳下坦克想找個背人的地方大哭一場。可是,她就像中了魔似的,一路跟著走,開始跟著坦克,生怕坦克有什么閃失,就像在楊北風的坦克上栽下了一棵秧苗,她需要跟著施肥、澆水、陽光雨露。當她看見一個女學生,眼含熱淚,在隊伍的旁邊跳起獨舞,獻給英雄的解放軍。看到她,恍如看到自己,一切美好涌現眼前,英俊的楊北風,雄壯的隊伍,歡樂的人群,純情的女學生。后來,她戀戀不舍、斷斷續續跟著隊伍走,走到了下午。腦海里,把定時炸彈、師兄、行動統統拋卻,她就是清清亮亮的上官飄,唱戲的上官飄,她昂揚著,走在北平的大街上。
  現在,仿佛一切都回到了現實,那份美好瞬間煙飛灰滅,連回憶都不配,上官飄恨不能把整張臉埋進圍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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